暮色漫过官道时,燕长风勒住马。
苏慕云从他身后探出头,鼻尖沾着赶路扬起的尘土,少年的声音带着疲惫:“燕大哥,前面好像有炊烟。”
燕长风抬眼望去,远处林子里透出点昏黄的光,像颗被遗忘的星。归鸿剑在背上轻轻震动,剑穗的红绸被风掀起,扫过马耳,惹得坐骑打了个响鼻。
“先去歇脚。”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比平日沉了些。影阁的信号弹在半空炸开已有一个时辰,追兵的马蹄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附骨的影子,此刻正好借这处人家暂避,顺便……看看对方的底细。
林子里的屋子是间猎户的茅舍,篱笆上爬满了枯藤,木门虚掩着,门轴“吱呀”响着被风推得轻晃。燕长风扶苏慕云上台阶时,指尖触到少年膝间的伤处,苏慕云疼得抽了口气,却咬着唇没作声。
“进来吧。”屋里传来个沙哑的女声,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弦。
燕长风推开门,昏黄的油灯下,个穿粗布裙的妇人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侧脸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看着有些狰狞。灶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飘出股草药味。
“我男人去镇上换盐了,你们要是借宿,得等他回来应。”妇人没回头,铁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不过……看你们的样子,不像寻常赶路的。”
燕长风将苏慕云扶到灶边的矮凳上,归鸿剑斜倚在墙角,剑穗垂在地面,红绸沾了点草屑。“路过,借碗水。”他的目光扫过屋角的猎枪,枪管上的锈迹里,竟嵌着片暗红的碎布——是影阁追兵的衣料。
妇人突然笑了,转过身时,油灯的光落在她疤上,倒比刚才柔和些:“影阁的人追得紧吧?我这屋子,专藏你们这种‘路过’的。”她往陶罐里撒了把草药,“这药能治外伤,给那少年敷上吧,比你们带的金疮药管用。”
苏慕云攥着腰间的锦盒,突然抬头:“你认识影阁?”
“何止认识。”妇人往灶里塞了根粗柴,火焰腾地窜起来,“我男人以前就是影阁的‘清道夫’,专处理他们不要的‘废物’。”她的疤在火光里轻轻抽动,“后来我们跑了,躲在这林子里,靠打猎过活。”
燕长风的指尖在归鸿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清道夫是影阁里最隐秘的角色,负责销毁所有与组织相关的痕迹,包括……活人。这妇人能从影阁手里逃出来,绝非寻常之辈。
“他们追的是我。”燕长风开门见山,“我要带这孩子去京城,找吏部王大人。”
妇人舀了碗热水递过来,碗沿豁了个口:“王大人?你们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吧。”她的目光落在苏慕云怀里的锦盒上,“影阁最近在京城翻了天,就为找块刻着星图的青铜片,说是能打开前朝的秘库。”
苏慕云猛地抬头,手不自觉地抱紧了锦盒。燕长风瞥了眼少年泛红的耳根,心里已明了——那青铜片,定是在这孩子身上。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个扛着猎物的壮汉走进来,皮毛上的血滴在门槛上,晕开小小的红痕。他看到屋里的人,立刻将背上的弓拉满,箭尖直指燕长风。
“阿山,放下。”妇人起身拦在中间,“他们是来躲影阁的。”
壮汉的箭却没松,喉结滚动着:“影阁的人就在林外,刚才还问过这屋子的位置。”他的目光像淬了冰,“你们要是把他们引过来,谁也别想活。”
燕长风没动,只是将归鸿剑往墙角又靠了靠,剑穗的红绸扫过地面的干草,划出道浅痕:“我能让他们永远过不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需要借你家的地窖用用。”
壮汉的箭抖了抖,最终还是垂了下来。妇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开地窖门吧,在灶膛后面。”她转向燕长风时,疤上的纹路舒展开些,“那地方以前是我男人藏‘东西’的,影阁的人搜十次都找不到。”
地窖的入口果然藏在灶膛后的暗格里,掀开石板时,一股潮湿的寒气涌上来,带着股泥土和旧木的味道。燕长风扶苏慕云下去时,指尖触到地窖壁的凹槽,竟摸到片碎玉——是清风堡的玉符碎片,边缘还留着被利器劈开的痕迹。
“这……”苏慕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颤,“是清风堡的标记!”
燕长风将碎玉捏在掌心,玉片冰凉,像块冻了多年的冰。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影阁当年突袭清风堡,是为了抢星图青铜片,那东西藏在……”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地窖深处传来“咔哒”声,像是木板被踩裂。燕长风摸出火折子点亮,火光里,竟露出个嵌在石壁里的铁盒,锁孔的形状,正好能塞进归鸿剑的剑穗。
“燕大哥!”苏慕云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少年的手冰凉,“外面有动静!好像是影阁的人!”
燕长风将火折子递过去:“你守住铁盒。”他转身时,归鸿剑已握在手中,剑穗的红绸在昏暗的地窖里飘了飘,像道即将划破黑暗的光,“我去看看。”
刚爬上地窖,就听见院外的呵斥声,夹杂着壮汉的怒吼。燕长风推开门,正撞见个穿黑袍的人举刀砍向妇人,壮汉挡在前面,肩上已挨了一刀,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衫。
归鸿剑出鞘的瞬间,风突然停了,连油灯的火苗都定了定。剑鸣如裂帛,红绸随着剑势卷起,缠住黑袍人的手腕,燕长风手腕轻旋,对方的刀便“当啷”落地。
“影阁的‘勾魂使’,竟欺负到猎户家来了。”燕长风的声音比地窖的寒气更冷,剑穗勒得黑袍人手腕渗出血珠,“你们的坛主,就教你们这么做事?”
更多的黑袍人从林子里涌出来,火把的光映着他们脸上的青铜面具,像群从地狱爬出来的鬼。为首的人摘下面具,露出张苍白的脸,嘴角噙着笑:“燕公子果然在这里。”他的指尖把玩着枚青铜钥匙,“把星图交出来,我带你们去见坛主,说不定还能留清风堡个全尸。”
燕长风的剑突然加速,归鸿剑的锋芒掠过火把,竟将火焰劈成两半。“想要星图?”他的红绸剑穗突然松开黑袍人,转而缠上为首者的脖颈,“先问问我这把剑。”
地窖里突然传来苏慕云的惊呼,接着是铁盒落地的闷响。燕长风心头一紧,剑势却更猛,归鸿剑如狂风扫过,逼得众黑袍人连连后退。
“下去看看!”为首者挥了挥手,两个黑袍人立刻扑向灶膛。
燕长风剑穗一收,红绸如灵蛇般卷回,缠住其中一人的脚踝,猛地一拖,对方便摔了个狗啃泥。他趁机退回屋,刚要关上灶膛暗格,却见苏慕云抱着铁盒滚了出来,少年的额角淌着血,铁盒的锁已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们……他们从后面挖了地道!”苏慕云的声音带着哭腔,“青铜片被抢走了!”
妇人突然扑过来,挡在他们身前,手里举着把短刀,疤脸在火光里狰狞如鬼:“你们快走!从后窗跳,我男人在那边备了马!”
黑袍人的刀已劈进门框,木屑飞溅中,燕长风拽着苏慕云往后窗冲,归鸿剑的红绸扫过灶台,带起片火星,落在妇人身上,竟让她的粗布裙燃了起来。
“走啊!”妇人的嘶吼混着火焰的噼啪声,“告诉王大人,影阁要挖开皇陵!”
燕长风跃出后窗时,听见身后传来轰然巨响,茅舍的梁柱大概是被火把引燃,竟塌了半边。他回头望了眼火光中的茅屋,妇人的身影在火里晃了晃,像片被烧红的叶子,最终还是没能飘出来。
苏慕云伏在马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青铜片……”
“会拿回来的。”燕长风的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归鸿剑的剑穗在风中狂舞,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不仅要拿回来,还要让他们,把欠的都还回来。”
远处的林子里,影阁的火把还在移动,像条蜿蜒的毒蛇。燕长风勒转马头,往京城的方向疾驰,归鸿剑的剑鸣在风里回荡,比任何时候都要尖锐,仿佛在应和着他心里翻涌的火。
夜露打湿了红绸剑穗,又被风烘干,反复几次,竟在上面留下层淡淡的白霜。燕长风摸了摸袖中那片清风堡的碎玉,玉片似乎比刚才更凉了些,像在提醒他——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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