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病房窗台，落在床头柜上那张《术前心理调节指南》的右下角，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沐晨睁着眼，视线停在那道折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陪护椅扶手的裂口。他刚醒，梦里全是姐姐小时候背他上学的画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带勒进肩膀，一步一喘。
门被轻轻推开，方晴走了进来，换了干净的白大褂，发尾还带着湿气。她看了眼床上已入睡的沐晴，又转向沐晨，声音压得很低：“醒了就别坐着发呆，去洗把脸。”
他点点头，没动。
“你姐昨晚睡得不错，心率稳定。”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我熬了点粥，你要不吃，我就喂她了。”
这话让沐晨终于站起身，嘴角抽了下：“你这是拿病人威胁我？”
“是科学营养干预。”她面不改色，拧开盖子递过去，“趁热。”
他接过碗，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刚喝一口，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陈雪拎着果篮和一条毛毯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蹦跳进来的艾丽卡，怀里抱着只粉色兔子玩偶。
“人呢？人呢？”艾丽卡踮脚往里瞧，“我要给她加油打气！”
陈雪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椅子上，扫了眼沐晨：“脸色比昨天强点，至少没像被车碾过三遍似的。”
“谢谢，我争取今天只被碾一遍。”他低头喝粥，语气平静中带点调侃。
艾丽卡已经钻到床边，把兔子塞进沐晴手里：“这是我从Y国带来的幸运兔，摸三下能许愿！我已经替你姐许了‘手术顺顺利利’，再许个‘弟弟别熬夜’，最后一个……嗯，留给你们自己。”
沐晴睁开眼，笑出声：“谢谢你啊小公主，这兔子比我弟还会说话。”
“那是，他只会闷头做事。”艾丽卡转身叉腰，“但我们都看着呢！你不许一个人扛，听见没？”
陈雪走过来，语气沉稳：“费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追加了一笔备用金进医院账户。不管用不用得上，兜得住。”
沐晨握着碗的手顿了顿，热粥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才咽下去。他想说谢谢，可话卡在嘴边，最后只点了点头。
沐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弟弟，你看，这么多人陪你，你还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姐姐枯瘦却仍用力攥着他手指的手，喉头一紧，勉强笑了笑：“我不怕，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方晴站在一旁，忽然开口，“拼尽全力的人才会累。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拼。”
四个人围着病床说了会儿话，气氛轻松了些。艾丽卡讲起她在国外医院做志愿者时闹的笑话，逗得沐晴直笑，连护士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可当人群散去，阳光移到墙角，沐晨独自走到住院部西侧长廊，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时，那份轻松瞬间褪去。
手机屏幕亮起，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心疼值+15，感动值+12】
他盯着那行字，苦笑一下，点了关闭。
闭上眼，记忆不受控地翻涌上来。十五岁那年暴雨夜，姐姐淋雨下班回来，咳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蹲在门口换鞋，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像断线的珠子。他跑过去扶她，她却笑着说：“没事，就是伞坏了，省下的钱够你买本参考书。”
还有她偷偷把荤菜夹给他，自己只吃青菜；为了多接一份夜班，在缝纫机前坐到凌晨两点；直到倒下那天，手里还攥着未完成的订单……
泪水无声滑落，他没擦，任它滴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胸口闷得发疼，仿佛有块石头压着，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推开。
但他没有崩溃。
深呼吸三次，他掏出随身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写下三行字：
若她醒，陪她看春樱；
若她痛，替她扛所有苦；
若她走……我也绝不回头。
写完合上本子，金属扣“咔”地一声锁住。他抬头望向窗外，天光依旧明亮，云层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推进。
傍晚六点，走廊灯逐一亮起。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晴提着保温饭盒走来，坐到他身边，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打开盖子，递过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你一天没正经吃饭。”
他接过，碗壁传来的温度让他指尖微颤。
“你说，明天会顺利吗？”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看着前方，语气平稳：“医学有风险，但我们已经做到极致。剩下的，交给信念。”
他低头盯着粥面升起的热气，轻声说：“我怕我撑不住。”
“那你就不撑。”她转头看他，“你只需要站着。我在你旁边。”
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冷静、坚定，没有虚假安慰，也没有过度煽情，就像一座不会倒塌的桥，横在他摇晃的世界里。
“有你在，我觉得能撑住。”他说。
她轻轻点头：“我一直都在。”
两人并肩坐着，没再说话。窗外暮色渐沉，远处高楼亮起零星灯火。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滚动声轻缓规律。时间像被拉长的丝线，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沐晨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螺丝钉，放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放进随身铁盒里。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完成一件重要的事，就存一颗螺丝钉，像是给自己立下的无声承诺。
“你收集这个干嘛？”方晴瞥了一眼。
“提醒自己。”他笑了笑，“哪怕是最小的零件，也能撑起一片天。”
她没笑，但眼角柔和了一瞬。
八点刚过，护士来通知沐晴准备用药，方晴起身回医护区查房。临走前，她停下脚步：“别在这儿坐太久，夜里凉。”
“好。”他应了一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吃药。”
他举起手里的空碗示意。
长廊再次安静下来。他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上那排冷白的灯管，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节奏稳定。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清晨五点进手术室，签字，等待，祈祷，或者崩溃。
但他现在不想逃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雪发来的消息：
“我在医院东门停车场，留了辆车，钥匙在前台。随时可用。”
他回复了个“好”字，放下手机，闭上眼。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拂过耳际。远处监护仪的滴答声隐约可闻，像心跳的回响。
他睁开眼，看向通往手术区的那条走廊尽头，灯光笔直延伸，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角，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
然后转身，朝沐晴病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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