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冥王殿的檐角还亮着一盏孤灯。薄雾缭绕,灯影在忘川水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金线。婕姬立在侧殿的栏杆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金线绣成的彼岸花被她揉得起了毛边。
她刚批完最后一卷“投胎绩效表”,朱笔落在纸面的声音清脆,像夜里唯一的更漏。放下笔,她抬眼看去,窗外黑影一闪,红衣被风撩起,轻飘飘地挂在玄翊怀里。
玄翊怀中的是宛相思。
玄翊一身黑金织锦,袍角用银线暗绣着冥界纹章,灯火一照,冷光流动。他怀里那团红却软得过分:相思发尾还沾着露水,鞋跟晃呀晃,踢到玄翊腰间的玉扣,“叮”一声脆响。
婕姬听见自己心跳更脆,仿若初冬的上了寒的河面薄冰。
她隐身掠上檐角,指尖扣住窗棂。窗棊是玄铁玄木混铸,坚硬得可挡十万魂爆,此刻却被她无意识地攥出“咯吱”裂音。
殿内,玄翊俯身,把相思放在软榻上。少年王肩背挺拔,束发的墨玉簪在灯火里泛出幽蓝,俊俏的脸像一把刀,好一把雪里削出来的刀。可这把刀,此刻正轻轻给红衣少女掖被角。
“老板……别扣我桂花酿……”,相思含糊地嘟囔,袖子扫过玄翊的腕,留下一点湿漉漉的花香。
玄翊漏出一丝浅笑,声音短促,却带着软意:“不扣,睡吧。”
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暖光掠过少年王的眉梢,那里居然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
檐角上,婕姬的指甲“咔嚓”嵌进木纹,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玄袍袖口晕开一点暗色。她低头,看见自己另一手还攥着刚写好的绩效表,朱笔批注,字字锋利,像要穿透纸背。
那些字,此刻全成了笑话。
“谁?!”殿内玄翊忽然侧头,目光如炬,直直的落在窗棂上。
婕姬吓得不敢呼吸,指间血滴落在瓦,“嗒”一声轻响。她迅速捏诀,身化虚影,贴着屋脊滑下,落到黑暗里时,掌心已满是木屑和血渣。
玄铁玄木的碎屑嵌进皮肉,疼痛却让她瞬间清醒。
她抬手,对着泠泠月光,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痕,流着鲜血,忽然,婕姬笑了一下,声音极轻,轻到风抚过脸颊,便带走了她全部笑意。
“原来……我也会疼。”婕姬喃喃自语,说给风听,也说给自己听。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玄翊面前,是化形那日。自己一身月白窄袖,发束玉冠,恭敬行礼:“殿下,小女婕姬,愿为君分忧。”
玄翊只“嗯”了一声,音色淡淡,却让她心跳快了半拍。后来,她拼命修炼、批卷、巡逻,只为换一句“不错”。可今日,那个只会躺平的相思,却让王亲自抱回寝殿。
她努力百年,换不来一个眼神;别人躺着,却能得到他的笑。
公平吗?这不公平。天下从来没什么事公平的。
婕姬没有回自己房间,她转身掠向后山灵泉。夜风卷起她的衣裙的边缘,像天边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灵泉的水常年刺骨,水面浮着薄雾,月光一照,碎银翻滚,波光粼粼。
婕姬“扑通”跳下去,冷水没过胸口,瞬间割开所有毛孔。她阖眼,任灵气撕扯经脉,疼痛让思绪更清晰。
“我要站在比姐姐更高的地方,让他只能看见我。”
婕姬抬手,看着血珠被泉水冲淡,指节露出细小伤口,被木屑划出的裂缝。裂缝里,钻出的是她不甘被姐姐相思比下去的野心。
婕姬目光坚定,“姐姐,你可以躺赢;我,要靠卷赢。”
她抬手,从袖中掏出一片碎木——那是玄铁玄木窗棂的残骸,被她捏断时,连裂纹都锋利。
月光下,木纹泛着幽幽冷光。
婕姬指腹抚过裂缝,轻声道:“冥王殿下,窗栏的账,我会还,用整座天界的目光。”
她收拢碎木,掌心一合,木屑化作飞灰,被风吹散。
忽然,泉边传来脚步声。婕姬抬眼,月老缓步而来。
月老一身红袍,在夜色里分外扎眼,他捋着胡子看着婕姬的脸,笑了:“小丫头,大半夜泡冷泉,想不开?”
婕姬声音平静:“想开了,才泡泉。”
月老扫她一眼,笑意加深:“听说冥王抱花宠回寝殿,一路不撒手?”
婕姬握紧了拳头,脸上依旧平静:“月老大人消息灵通。”
“别酸。”月老甩出一根红线,线头在她腕上绕了一圈,“你的资质比相思好多了,你缺的是机缘。”
婕姬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在她脸上落下小扇子似的的阴影,她看着月老的红线在她腕上发着莹莹的微光:“什么机缘?”
“飞升成仙速成班,名额有限,自带灵石。”月老笑得像诱哄小孩的狼外婆,“要报名吗?”
婕姬抬起手,红线在腕上勒出浅浅的红痕,她却笑了,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心,语气鉴定:“要。”
“自带灵石,也自带野心。”
月老搓着手,似是奸计得逞:“好!三日后,天宫南门,过时不候。”
月老转身要走,忽然回头对她说:“对了,速成班需先交诚意金,你手里那截碎木,就不错。”
婕姬手一扬,将手中的碎木抛向月老:“成交。”
红线收回,月老的声音渐行渐远:“小丫头,野心别太大,小心烧着自己。”
婕姬泡在冷泉里,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烧着?那才暖和。”
婕姬走出冷泉,换上一袭新衣,自己织的月白束腰,裙摆用银线绣满彼岸花,走一步,花亮一瓣,远远望去,像是把满天星河穿在了自己身上。
回冥王殿的路上,她遇到巡逻鬼差。鬼差向她问好:“婕姬大人,这么晚还在修炼?”
婕姬微笑点头,血迹已擦干净,指尖只剩浅浅疤痕,“嗯,顺手把后山杂草除了。”
鬼差不由得感叹:“大人真勤奋,花宠就不如您。”
婕姬笑而不语,指尖拂过袖中木屑残留,那截杂草,叫“窗栏”。
她回到侧殿,灯已灭,窗却半开,风卷着桂花香气进来,吹得案头绩效表哗啦作响。
婕姬坐下,重新提笔,在最末页添了一行小字——
【目标:飞升成仙,立于冥王身侧,以同等姿态。】
她写完,吹干墨迹,合上卷宗,抬眸望向窗外。
远处,冥王寝殿的灯火已熄,只剩一缕幽蓝鬼火在檐角飘摇,无声的守护着冥王点。
婕姬指尖轻点桌面,声音低不可闻:“晚安,冥王殿下。”
“下次再见,我会带着光,来与你并肩。”
卷王黑化第一步:捏碎栏杆,也捏碎自己最后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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