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的京城,若论起谁家最阔气,十个里有九个会指向城东那座青砖琉璃瓦的府邸——万贯府。
府门匾额上的“万贯”二字是用纯金镶的,阳光下能晃花人眼。来往的商贩都知道,这府里住着京城首富沈万贯,据说他家的银子堆起来,能比皇城根下的角楼还高。
但比起沈家的财富,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沈老爷那套独一份的治家理念——重女轻男,轻到恨不得把三个儿子打包扔去喂狗,却把唯一的女儿捧成了天上的月亮。
这日清晨,万贯府的宁静就被两声截然不同的动静撕碎了。
“沈砚秋!你个杀千刀的赔钱货!给我滚出来!”
沈万贯的咆哮从正厅一路冲到后院,震得廊下的雀儿都扑棱棱飞了。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左手叉腰,右手攥着本账本,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算盘珠子在腰间的皮套里叮当作响——那是他揍儿子的专用“法器”。
“爹!怎么了这是?”
穿月白长衫的沈砚礼快步从账房出来,他是沈家大哥,二十有二,眉眼温润,手里还捏着支毛笔,显然是刚在核账。见父亲动了真怒,他连忙上前打圆场:“您消消气,三弟许是又犯了什么小错,我去叫他来给您赔罪。”
“小错?”沈万贯把账本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跳,“我昨天刚算好的江南丝绸账,今早就多了个零!三千两变成三万两,他是想让我把家底都赔给人家吗?养这么个儿子,不如养头猪!猪还能杀了吃肉,他呢?纯纯扔钱听响儿的赔钱货!”
话音刚落,后院就传来一阵清脆的娇笑,像银铃砸在玉盘里,甜得能化出水来。
“三哥,你看你看!我把你的墨锭换成糖块啦!写出来的字是甜的呢!”
沈砚礼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用看也知道,准是他家那位宝贝妹妹沈珍珠又在捉弄三弟了。
果不其然,只见八岁的沈珍珠穿着身鹅黄袄裙,梳着两个圆滚滚的丫髻,发梢还系着红绒球,正蹲在海棠树下,手里举着支毛笔,在宣纸上划拉。她旁边的王嬷嬷捧着个小碟子,碟子里摆着几块被啃得歪歪扭扭的麦芽糖——显然,那就是“墨锭”的真身。
而被捉弄的对象,沈家三哥沈砚秋,此刻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墨发,从书房里冲出来。他十六岁,眉眼生得俊朗,就是此刻脸上还沾着点糖渍,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儿,手里攥着的宣纸上,一道亮晶晶的糖痕蜿蜒曲折,活像条挣扎的毛毛虫。
“沈珍珠!”沈砚秋气得声音都劈了,“你又拿我寻开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是先生让我练字的宣纸!你看你弄的这叫什么玩意儿?”
沈珍珠慢悠悠地转过头,小脸蛋鼓得像只刚偷吃完米的小仓鼠,眼睛却亮得很,带着点狡黠:“爹说了,三哥是赔钱货,让着我是应该的。再说了,甜的字多好呀,比你写的那些黑黢黢的好看多了。”
“你——”沈砚秋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就想去找沈万贯评理,“爹!你看她!”
刚走到院门口的沈万贯,本来满肚子火,可一看见小女儿仰着的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怒火“唰”地就灭了,脸上瞬间堆起褶子笑:“哎哟,我的珠珠乖,怎么蹲地上了?地上凉,快让王嬷嬷扶起来。”
他几步走到沈珍珠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还不忘拍了拍她裙角的灰,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易碎的琉璃。
沈珍珠顺势抱住沈万贯的胳膊,小手指了指旁边那三只正扑腾着翅膀的山鸡:“爹,你看我的凤凰!三哥昨天给我买的!”
那三只山鸡是沈砚秋的“黑历史”。前几日沈珍珠吵着要养兔子,非逼着沈砚秋去城外买,结果他路痴,绕到了猎户家,被忽悠着买回三只羽毛杂乱的山鸡。回来后不仅没少挨骂,还被沈珍珠逼着承认这是“凤凰”,天天得用小米和碎银子(沈珍珠偷偷拿的)喂着。
沈万贯瞥了那三只歪脖子山鸡一眼,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对着沈珍珠笑道:“珠珠说是凤凰,那就是凤凰。要是它们不听话,爹让人杀了给你炖汤喝,补补身子。”
“不要!”沈珍珠立刻把山鸡护在身后,像只炸毛的小母鸡,“它们可乖了!三哥说的,它们以后会长出五彩羽毛,还能带着我飞呢!”
沈砚秋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他啥时候说过这话?那是被沈珍珠用拔胡子威胁,硬生生逼出来的!
“哦?”沈万贯的目光又落到沈砚秋身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还敢哄骗珠珠?看来刚才那账的事还没算完,我看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说着就伸手去摸腰间的算盘,那紫檀木的算盘被他盘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战功赫赫”。
“爹!”
又一个身影匆匆赶来,是沈家二哥沈砚文。他二十岁,穿着劲装,肩宽腰窄,一看就是练家子,此刻却一脸无奈地挡在沈砚秋身前:“爹,三弟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珠珠,二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新做的拨浪鼓,鼓面镶着银边,一摇就发出清脆的响声。沈珍珠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眼睛亮晶晶地伸过手:“给我给我!”
沈砚文把拨浪鼓递给她,顺势把她抱了起来,低声道:“这拨浪鼓比三哥上次给你买的那个好看十倍,是不是?”
“嗯!”沈珍珠用力点头,还不忘回头冲沈砚秋做了个鬼脸,“三哥买的那个早就被我扔了!”
沈砚秋看着二哥那副“叛徒”嘴脸,气得牙痒痒。他这二哥,武功是为了护着珠珠学的,心思也全用在怎么哄珠珠开心上,每次自己被欺负,二哥永远是帮凶——美其名曰“帮珠珠按住你,省得你乱动”。
“大哥,你也不管管?”沈砚秋看向沈砚礼,试图寻求最后一丝支援。
沈砚礼憋着笑,慢悠悠地开口:“三弟,你也别气了。昨天我看见你给珠珠买了桂花糕,藏在房梁上了,再不拿出来,怕是要被老鼠叼走了。”
沈珍珠一听“桂花糕”,眼睛更亮了,立刻在沈砚文怀里扭了扭:“桂花糕!我要吃桂花糕!三哥,快去拿!不然我让我的凤凰啄你!”
那三只山鸡仿佛听懂了似的,扑腾着翅膀朝沈砚秋挪了挪,其中一只还伸着脖子“咯咯”叫了两声。
沈砚秋看着父亲手里随时可能落下的算盘,大哥二哥那看好戏的眼神,还有珠珠怀里那只虎视眈眈的山鸡,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这十六年算是白活了。
“……我去拿。”他磨着牙,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心里把这一家子都骂了个遍。可走到房门口,手摸向房梁时,却没去够那包桂花糕,而是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是他昨天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限量版糖画,是只威风凛凛的老虎,他本想藏起来,等珠珠不闹了再给她。
“拿个桂花糕怎么这么慢!”沈珍珠的催促声从院子里传来,还带着点不耐烦。
沈砚秋把糖画塞回箱子,盖上盖子,又在上面压了块石头,这才爬上房梁,摸下那包桂花糕,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沈万贯正对着账房刘先生念叨:“你看看,养儿子有什么用?老大老二还好,能帮我管管生意,这老三,除了惹珠珠生气,就是添乱。还不如那三只山鸡,至少珠珠待见。”
刘先生推了推眼镜,干笑两声不敢接话。他教这三兄弟读书算账多年,早就摸透了沈家的规矩——只要涉及沈珍珠,一切道理都得往后排,尤其是沈砚秋,那就是个活靶子,不挨骂就算烧高香了。
沈砚礼和沈砚文站在一旁,见沈砚秋拿着桂花糕出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沈珍珠立刻从沈砚文怀里跳下来,跑到沈砚秋面前,伸手就要抢。沈砚秋往旁边躲了躲,故意逗她:“想要啊?求我。”
“才不求!”沈珍珠叉着腰,小下巴抬得高高的,“你不给我,我就告诉爹,你昨天偷偷喝酒了!”
沈砚秋的脸瞬间垮了。他昨天确实跟小厮阿福偷喝了点父亲的米酒,还以为没人发现,没想到这小丫头眼睛这么尖!
“……给你。”他不情不愿地把桂花糕递过去。
沈珍珠接过,立刻拆开,先给了沈万贯一块,又给了王嬷嬷一块,然后踮着脚,给了沈砚礼和沈砚文各一块,最后自己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唯独没给沈砚秋。
沈砚秋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开口,就见沈珍珠偷偷把手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趁人不注意塞到他手里,还冲他眨了眨眼,小声说:“就给你一块,谁让你是赔钱货呢。”
温热的糕点在掌心,带着甜丝丝的香气。沈砚秋愣了愣,看着妹妹转身又跑去逗山鸡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偷偷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假装嫌弃地把糕点塞进嘴里。
甜的。
阳光穿过海棠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三只山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沈万贯还在跟刘先生念叨“儿子是赔钱货”,沈砚礼低头核着账,沈砚文靠在廊柱上看着妹妹笑,沈珍珠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院子。
沈砚秋摸了摸怀里那块被体温捂热的桂花糕碎屑,心里嘀咕着“等会儿一定要把珠珠的拨浪鼓藏起来”,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沈珍珠的身影移动,生怕她被山鸡啄到。
这吵吵闹闹的万贯府,虽然天天气得他想离家出走,可真要让他走,他又舍不得。
毕竟,这里有总拿算盘敲他脑袋的爹,有表面帮他实则看热闹的大哥二哥,还有总欺负他却会偷偷分他糕点的小丫头。
这大概就是他沈砚秋的命吧。
他叹了口气,刚想转身回房把那只糖画老虎拿出来,就听见沈珍珠尖叫一声:“哎呀!我的凤凰飞了!”
只见那三只山鸡不知怎么扑腾到了墙上,正歪歪扭扭地往外面跳。沈万贯的咆哮声再次响起:“沈砚秋!还不快去抓!抓不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沈砚秋:“……”
得,今天这架又白劝了。他认命地拔腿追了上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抓到这三只山鸡,今晚非得让厨房炖了不可!
当然,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说说。真要是炖了,沈珍珠能哭到他屋顶漏水。
万贯府的一天,就这么在鸡飞狗跳中,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