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光浮在柴刀上方，轻轻晃动。我盯着那点微弱的亮，手还被月璃紧紧抓着。她的手指冷得像冰，但力气很大，一点没松。
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我没答。那时候她在南荒密林里被追杀，半边身子都是血，银发沾了泥和枯叶，赤瞳却亮得吓人。她冲我笑了一下，说“救我，我给你当老婆”。
现在她又笑了，还是那种笑，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你笑什么？”我问。
“我在想，”她说，“要是那天你没停下，现在会怎样。”
“你早就死了。”我说。
“那你呢？”
我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血字，“始零相生”还在发光。这四个字是我在秘境里刻下的，那时候我以为活着就是逃命，逃过每一关，活到下一夜就行。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残光突然颤了一下。
声音来了。
不是从外面，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低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砸得心口发闷。
“若破笼者，必亡其一……你选何人？”
我没有动。
月璃却猛地抬头，双眼瞬间燃起红光。她双手结印，妖力从体内冲出，银发全扬起来，像是被风吹乱的雪。她要把自己的力量送给我。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干蠢事。”
“这不是蠢事。”她说，“是我自己要的。”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我又加了力，真火顺着胳膊烧上去，把她整个人裹住。那不是攻击，是封住她动不了。
“我不接受。”我说。
“你必须接受！”她吼回来，“你懂不懂什么叫代价？打破囚笼的人，从来都不是靠运气活着的！他们死，别人活！这是规矩！”
“我不守规矩。”
我松开她手腕，把柴刀插在地上。刀身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但眼神完全不同。
她看着我，呼吸变重了。
“你说你要一起死？”她声音压下来，“陈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想过我吗？”我也压着声，“你想过没有你，我怎么活？”
她愣住了。
风忽然停了。岛上的雾开始翻滚，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地面发出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缝，从坑底往外延伸。
月璃咬住嘴唇，眼里有火在跳。她不是怕，是气。气我不让她做决定，气我不给她牺牲的机会。
“你以为你是为我好？”她冷笑，“你以为拦住我就叫保护？”
“我不需要你死来证明什么。”
“可我需要！”她猛地抬手，掌心凝聚一团寒光，“我比你清楚自己能承受多少！我不是弱者，我是愿意为你赌命的人！”
真火在我体内炸开，眉心的纹路烫得像要烧穿皮肉。我一步跨到她面前，手掌贴上她胸口，把那团寒光压回去。
“那就一起赌。”我说，“不是你替我死，是我们一起活着砸开这扇门。”
“可残魂说了，只能活一个！”
“我不信。”
“你疯了！”
“对，我疯了。”我盯着她眼睛，“从十六岁背着妹妹逃命那天就疯了。我不讲理，不认命，也不放手。你要杀我，先砍了这颗心再说。”
她瞪着我，嘴唇发抖。
我又说：“你要走，也先把我的心挖出来。”
她突然抬手打我。一巴掌甩在我脸上，力道不小。我没躲。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她声音哑了，“你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替我做决定？”
“你也一样。”我抹掉嘴角的血，“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想不想活？你想死的时候，有没有站在这里等我点头？”
她说不出话。
地下的裂缝越来越多，石头一块块崩开，有些飞到了半空，又落下来。海水已经开始往岛上漫，边缘的地方已经淹了一半。
残光还在飘。
它不动了，就停在刀尖上，像在等答案。
月璃忽然伸手，握住我的另一只手。她的手还是冷的，但这次没那么僵了。
“如果非要有人死呢？”她问。
“那就让我死。”
“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握紧她，“你比我更该活。南荒有你的族人，有你没完成的事。净世莲要靠你，人妖之间的路也要靠你去走。我是什么？一个冒名顶替的杂役，一个靠偷身份活下来的废物。我死了，没人记得。你死了，这个世界少了一个敢点火的人。”
她摇头，“你不配说自己是废物。你是最不怕死的那个。”
“所以我不怕死。”我说，“但我怕你不在。”
她眼里的火慢慢熄了，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疼，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靠近我，额头抵住我的。
“那你听好了。”她说，“你要死，也得带着我。我不准你一个人走前面。”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真火已经漫到脚边。她的妖力也在扩散，寒气顺着地面爬，和火焰撞在一起，发出嘶响。两种力量没打架，而是缠在一起，越卷越高，最后形成一根光柱，直冲天上。
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光从上面照下来，打在我们身上。
岛屿剧烈震动。
石头塌了，泥土往下陷，海水疯狂涌入。我们站的地方开始下沉，可谁都没动。
“你知道最贪心的是谁吗？”我低声说。
“谁？”
“是你。”我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是不是？在婚宴那次，在混沌战场那次，每一次你都想抢先死。”
她没否认。
“所以这次换我。”我说，“我不让你走。”
她笑了，贴着我的唇咬了一下，“那你试试看能不能拦住我。”
话没说完，她突然发力，妖力全涌向我这边。我立刻反击，真火成环，把她圈在中间。她不退，我也不会松。
两股力量撞得更狠。
轰的一声，整个岛中心炸开。岩层翻卷，水柱冲天，我们脚下的地只剩一圈，四周全是深渊。海浪在下面咆哮，等着吞掉最后一块陆地。
我拉着她，没松手。
她也没挣。
“你说你要一起死。”她看着我，“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那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背下去。”
我抱住她。
风更大了，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远处的星槎残骸已经看不见了，整座岛都在沉。
我们站在将碎未碎的土地上，手握着手，刀插在地。
残光终于动了。
它缓缓升起，绕着我们转了一圈，然后轻轻落在月璃眉心，消失了。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知道，残魂彻底没了。
但它留下的话还在。
代价之问没有答案。
因为我们不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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