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柴刀从泥地里拔出时带起一串血丝。月璃没说话，只是把水囊塞进我手里。我漱了口，压住喉咙里的腥气，低声道：“得走。”
她点头，银发在破庙的冷风里晃了一下。
我们刚收拾好行装，庙门外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我立刻按住腰间的玄黄鼎，指尖触到那块温热的吊坠。月璃掌心凝出一层薄霜，眼神盯紧门口。
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声，进来的是个拄拐的老头。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袍，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泛黄的兽皮。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可那双眼睛还亮着，认出了我。
“陆丰。”他喘着气，“你还活着，就好。”
是老画师。三个月前我在市集帮他修过画架，他送了我一套松烟墨。那时他说自己祖上给南荒妖族画过舆图，我没当真。
他进门后先看了眼地上那个“忍”字，又扫过墙角的血迹，眉头皱成一团。“你们今晚若不走，明日日出前必死。”
“谁要杀我们？”我问。
“不是谁。”他咳嗽两声，靠在柱子上，“是整个城都要动起来。玄天宗已下令封锁四门，散修联盟放出话，谁拿到玄黄鼎，赏三枚筑基金丹。你这藏身地，迟早有人寻来。”
月璃站起身，声音冷了几分：“那你为何能找来？”
老画师苦笑：“我不靠灵识寻人，靠人心。你受伤咳血，偏选这种无遮无拦的破庙，说明你不想躲得太深——你在等消息，对吧？而我能活到现在，就因为我只画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解开怀中兽皮，摊在地上。图上山川走势与寻常地图不同，线条歪斜却暗合地脉走向，几处关隘用红点标注，旁边刻着细小符号。
我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刻痕。触感粗糙，像是用骨刀一点一点划出来的。再细看，那些符号竟是妖族古文，写着“气断”“魂锁”“禁飞”。
“这是……王庭旧径？”
“是我祖父亲手绘的密道图。”老画师声音压低，“绕开三大哨岗，直通南荒腹地。他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当年妖皇设下九重封印，其中一道，就是防着外人借鼎入内。”
我抬眼盯着他：“你怎知我们要去南荒？”
“你不走南荒，便只能回宗门领死。”他喘了口气，“而你从来不做死局之选。”
我没反驳。确实，往东是玄天宗势力范围，往北有散修围猎，唯有南荒偏远荒芜，尚存一线生机。
“你要什么？”我问。
“十幅画。”他说，“你亲眼所见的十个人间相。不要仙风道骨，不要飞天遁地，只要凡人挣扎求活的样子。”
我沉默片刻，从包袱里抽出粗纸和炭笔，在墙角坐下。一笔一划开始画。
第一个是卖饼的老妇，脸上全是烫疤，左手只剩三根指头，可她揉面时肩膀用力的样子，像扛着整座城。
第二个是跛脚少年，背着比他人还高的柴捆，在雪地里一步步挪，脚印深得像凿出来的。
我画得极快，手虽抖，但每一笔都落得准。这些面孔我都记得。寒门出身的人，不会忘记谁在泥里爬过。
老画师站在一旁看着，呼吸渐渐变重。等我画完第十幅——一个跪在官府门前敲鼓的农夫，额头已磕出血，眼神却没塌——他忽然伸手按住那叠纸，手指微微发颤。
“够了。”他说，“这些……够换一条命。”
他卷起兽皮递给我。我接过时，指尖擦过图边一处暗纹，猛地一顿。
那不是装饰。是符印，与玄黄鼎底部的纹路极为相似。
“你祖父……到底是谁？”我问。
“是个奴。”他嗓音沙哑，“世代为妖族绘图的奴。他们让我们画尽山河，却不许我们知道为何要画。直到有一年，我祖父发现所有地图最终都指向一处深渊，而那深渊底下，埋着一口鼎的影子。”
我心头一震。
他抬头看我：“你身上那东西……是不是它？”
我没答。只是将地图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月璃这时上前一步，银发垂落肩头，赤瞳直视老画师：“你说你知道‘不该知道的事’，那可知我母亲魂咒之事？”
老画师浑身一僵，连连摇头：“我不知细节……但三年前，我在城西废坊外见过萧明渊的使者。他们与一名披黑袍的妖族密谈，提到一句——‘南荒已有内应，待时机成熟，共启天外之门’。”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还说了什么？”我追问。
“他们称他为‘归主’。”老画师声音更低，“说他不是外来者，而是‘本该归来之人’。那一夜风很大，火把全灭了，可那人站的地方，地面没结霜。”
月璃的手指掐进掌心。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母亲的魂咒，正是三年前突然发作。时间太巧了。
“你为何帮我们？”我忽然开口。
老画师背对着我，拄拐走向门口。听到这话，脚步顿住。
“因为我儿子……死在了三年前的清剿令里。”他声音干涩，“那天他被人按在街上，背上刻了‘逆修’二字。他没求饶，只是一遍遍在地上划‘忍’字，直到断气。”
风穿破庙，吹得兽皮一角轻轻翻动。
我握紧地图，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停下：“南荒不是避难所。那里有人等着你，也有人想你死。若你真要去，记住一句话——别信脚下路，信你背后影。”
说完，他消失在晨雾中。
我站在原地，感觉左眉那道疤还在隐隐作痛。低头看手，掌心沾了点血，不知是刚才划破的，还是渗出来的。
月璃走过来，低声问：“还撑得住吗？”
我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干粮掰开，塞进嘴里。味道发苦，但我咽了下去。
“我们走。”我说，“先避开城镇，沿着图上这条线往南。”
她应了一声，提起包袱。
我们刚踏出庙门，我忽然回头看了眼地上那个“忍”字。泥土已被夜雨泡软，边缘开始模糊。
可那一竖，仍深得像刀劈出来的一样。
走出二十丈，山路岔开。我掏出地图展开，对照地形。月璃站在我身侧，目光落在一处红点上。
“这里……是我族废弃的祭坛。”她说，“若走这条路，需穿过一片毒瘴林。”
“有路就行。”我把地图收起一半，“总比被人堵在大道上强。”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短刃上，随时准备动手。
我也摸了摸背后的柴刀。刀柄上的裂纹更深了，上次劈狼妖时留下的，一直没修。
远处山脊上，一只孤鹰盘旋而下，落在枯树顶端。它没叫，只是转头看向我们这边。
我盯着它看了两息。
然后，把地图完全展开，重新确认方向。
鹰突然振翅，朝东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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