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还在往下掉，一块接一块砸在玄黄鼎的残片上，发出清脆的响。我半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左肩被剑气划开的口子正往外渗血。月璃躺在不远处，胸口那点幽蓝的光还在跳，像是风里将熄未熄的火苗。
就在这时候，眉心那道锁链纹又动了。
不是灼烧，也不是牵引，而是一种沉闷的震动，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敲钟。紧接着，头顶那道裂缝缓缓张开，一道光垂了下来，不刺眼，却让整个秘窟都亮了起来。那光落在碎裂的鼎片上，每一片都开始发烫，泛出暗金色的纹路。
空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他站在光里，身形由虚变实，穿着一件旧式长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慢慢清晰起来——眉骨高，眼角有细纹，左耳后有一道疤，和我在陈家祖祠里看到的画像一模一样。
“昭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直接钻进脑子里。
我手指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这称呼多少年没人叫过了。小妹死前最后一口气也没喊出来，我亲手捂住了她的嘴，怕她哭出声引来追兵。
眼前这个人，是我血脉的源头，是那个站在天外虚空、把无数人钉成锁链的人。可现在，他就这么站在我面前，眼神温和，像一个真的父亲。
我没动。
右臂上的幽蓝光丝还连着月璃的心口，我能感觉到她微弱的脉动。借着这股连接，我悄悄往识海里送了一缕气息——那不是活人的波动，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起伏，就像一块被雕出来的玉，再像，也只是像。
“你不是他。”我说。
他没否认，只是轻轻摇头：“我是记忆，是执念，是你们打破囚笼必须面对的第一道门。”
话音未落，他身后又有光影浮现。
楚红袖走出来，一身黑衣，手里拎着药锄，嘴角还带着那股惯常的讥诮。可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怜悯。
老周也来了，背上还背着那个破布包，里面装着他攒了三十年的禁地符纸。他冲我笑了笑，动作自然得像昨天才分别。
小郑蹦出来时，手里还抓着一根烧焦的阵旗杆，咧嘴一笑：“头儿，传送阵修好了，咱们能回家了。”
我喉咙一紧。
这些人我都埋过。楚红袖死在无涯真火下，半边身子化成了灰；老周为了给我断后，硬生生被九幽噬魂虫啃空了五脏；小郑在混沌战场启动自毁阵眼，炸成了一滩血雾。
他们不该在这里。
他们不可能在这里。
可他们站得那么稳，表情那么真，连小郑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放下吧。”楚红袖终于开口，“你已经扛得太久，该歇了。”
“轮回不是错。”老周低声说，“有些事，注定要重复。”
“我们都支持你。”小郑往前一步，“但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这次我们一起走。”
我盯着他们，一寸寸扫过他们的脸。
然后我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秘窟里撞来撞去。
“支持我？”我抹了把脸上的血，“老周，你临死前塞给我的令牌，上面刻的是‘勿信飞升’四个字，对不对？”
老周没反应。
“小郑，”我声音冷下来，“你说传送阵修好了。那你告诉我，南荒地下第三层的坐标是多少？”
小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楚红袖。”我转向她，“你最后一次见我，是在哪？”
她眼神微微一晃。
“不是药园。”我说，“是你把我按在墙上，用匕首抵着我喉咙，说‘若你是变数，就别让我失望’。那时候你手上沾着自己的血，因为你刚割了魂契。”
他们全都没动。
空气凝住了。
我缓缓站直身体，任由左肩的伤口往下淌血。“你们是假的。程序也好，幻象也罢，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让我松手，让我认命，让我变成下一个钉在天外的柱子。”
话音未落，陈无涯忽然抬手。
一道剑气从他背后疾射而出，快得看不见轨迹。我侧身翻滚，左臂擦地，血立刻染红了半截袖子。剑气贴着脖颈过去，削断几根头发，钉进石壁，嗡嗡震颤。
是萧明渊的剑意。
我早该想到。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眼前，而在幕后。他借这具虚影之口说话，借这些亡者之形攻心，目的只有一个——击溃我的意志。
可他忘了。
我从来不是靠信念活着的。
我是靠着一次次看身边人死，才活到今天的。
“既然你们都想我放下。”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那就来试试，我放不放得下！”
《太虚引》残篇逆运，眉心锁链纹骤然发烫，整条左臂的经脉像是被火燎过。我将精血往地上一拍，一道血痕迅速蔓延，勾连起四周的鼎碎片。
光幕剧烈波动。
楚红袖拔剑，老周抽出短刀，小郑双手结印，符箓在指尖成型。他们同时朝我冲来，步伐整齐，眼神冰冷，再没有半分温情。
我站着没动。
直到楚红袖的剑尖离心口只剩三寸，我才猛地抬头，吼出一句话：
“小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别回头’！”
所有人动作一顿。
楚红袖的剑停在半空，老周的手僵在腰间，小郑的符箓开始碎裂。
只有陈无涯，依旧站在原地，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
“打破轮回不是杀尽敌人，而是……”
他话没说完。
十道兵器齐齐刺向我。
剑穿左肩，刀入右肋，符爆在胸前，劲风撕开皮肉。我整个人被钉在地上，鲜血顺着岩缝流，像一条条细小的河。
可我就在这剧痛中，咧开了嘴。
“你们……演得太好。”我咳出一口血，“可有一点错了。”
我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狠狠按在心口。
“她说了‘别回头’，可我一直……都在回头。”
锁链纹猛然暴涨，幽蓝与炽白两股力量从我和月璃之间轰然交汇，冲上头顶那道裂缝。
光幕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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