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
这两个字在老天师古井无波的心湖中炸开，掀起的波澜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
金光咒。
龙虎山正一道的根基，传承千年的护道神功。
其核心是“护体”与“降魔”，其属性是至阳至刚，其气象是煌煌大日，堂皇正大。
何时与“吞噬”这种字眼产生过联系？那分明是魔道邪功才有的阴毒特性。
可感觉不会骗人。
方才，他屈指弹出那一道精纯的先天一炁，如臂使指。
炁与他神魂间的联系，虽因距离而微弱，却清晰存在。
他能“看”到。
那道属于他的力量，在撞入苏辰那片金色领域的瞬间，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滚油。
没有剧烈的碰撞，没有能量的湮灭。
而是分解。
彻底的分解。
然后是同化，吸收，最终化作了那片领域的一部分，成为了壮大对方的力量。
老天师的面容，再无半分平日的慈和与淡然。
一层从未有过的严肃，笼罩了他苍老却依旧神光湛然的脸庞。
他身形微动，下一步，已然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鬼魅般出现在苏辰面前。
没有掀起一丝风。
空气却沉重得宛如凝固的铁水。
“苏辰，你这功法，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直透神魂的威压。
面对师父雷霆般的质问，苏辰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半分迟疑。
“回师父。”
“弟子觉得，金光咒单纯的防御，太过被动。”
“每一次抵挡攻击，都是一次纯粹的能量消耗，这是一种浪费。”
“于是，弟子便尝试着，让构成领域的‘光粒’，‘活’了过来。”
苏辰的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现在，它们可以自行吞噬外界的能量，用以补充和壮大领域自身。”
他解释得云淡风轻。
似乎只是在饭菜里多加了一勺盐，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小改良。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道九天神雷，接连不断地劈在老天师的心头！
让炁……“活”过来？
吞噬外界能量补充自身？
老天师听完，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看着苏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某种停滞。
漫长的寂静之后，那份极致的震惊缓缓退去。
涌上他心头的，并非自己传承的功法被“魔改”后的愤怒，也不是门派绝学被亵渎的恼火。
那是一种他一生都未曾体验过的情绪。
它混杂着无法言喻的感慨。
有发自肺腑的欣慰。
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忌惮。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将那份翻江倒海的情绪强行压下。
神情陡然转为前所未有的严厉。
“此法太过凶险！”
老天师的声音透着金石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苏辰的道心之上。
“你可知晓，修行者的炁，千人千样，驳杂不纯！若是吞噬了蕴含着他人恶念、怨毒的能量，会发生什么？”
“那等同于引狼入室，自毁长城！”
“轻则污秽自身道基，修为尽毁！”
“重则心魔丛生，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这番告诫，已是他作为师父，能说出的最重的话。
苏辰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他恭敬地垂首，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
“所以弟子给它们下达了指令。”
他的回答，依旧简单，却蕴含着让老天师都无法理解的逻辑。
“它们只会吞噬最纯粹的无主能量。”
“或者，在吞噬之后，先将其中的杂质与意念彻底净化，再转化为自身的养料。”
“……”
老天师彻底没话说了。
他所有基于千年传承经验的担忧，他所有能够想到的、最可怕的后果，被对方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净化后再吸收”……彻底消解。
净化？
说得如此轻易！
要知道，净化异种能量，其难度不亚于凭空再造！需要耗费的心神与精力，远比直接修炼要庞大百倍！
可看苏辰的神情，这似乎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预设程序。
老天师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弟子身上。
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得意与张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一刻，老天师的内心深处，早已不是翻江倒海。
而是天崩地裂！
这孩子……
他哪里是在改良功法？
改良，是在原有的框架内修修补补，让其变得更强，更完善。
而苏辰在做什么？
他推倒了金光咒“防御”的根基，在其废墟之上，建立起了一套以“吞噬”和“转化”为核心的全新体系！
这是一条前所未闻的道路！
这甚至是一条与龙虎山千年传承，与正一道“煌煌正大”的理念，彻底背道而驰的道路！
此等悟性！
此等魄力！
这已经不再是天才可以形容。
这分明……已经隐隐有了一代宗师开宗立派的雏形与气魄！
演武场上，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老天师沉默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那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的胸膛中吐出，带着无尽的复杂。
他伸出手，那只曾执掌天师度，威震整个异人界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拍了拍苏辰的肩膀。
眼神中，感慨、欣慰、忧虑、震撼……百感交集。
“你这孩子……”
“是要开宗立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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