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烈日晒得发白,街上人来人往,喧声鼎沸。岑晚霜脚步未停,肩头微微下沉,仿佛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负。她没有回头,却清楚地知道——沈华安还在。
那个男人始终跟在十步开外,不远不近,像根钉子般牢牢钉在她身后。
茶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风一吹,“啪啪”地拍打着门框。她抬手掀开帘子,目光迅速扫过屋内:角落里蜷着个乞丐,灰布裹身,头埋得很低,一只手藏在袖中,另一只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颤抖。
她眉心微跳,心头莫名一紧。
落座时,她故意将桌角磕出“咚”的一声响,碗碟跟着轻晃。那乞丐依旧不动,呼吸平稳,可奇怪的是——他的鞋底太干净了,竟连一点泥污都没有。
她不动声色,抬手整理发髻,指尖在银簪上轻轻一扣。
对面街角,裁缝铺的帘子悄然动了一下。
她点了一壶辣茶,声音刻意拔高:“这水是井底泡过的?凉得能养鱼!”伙计连忙赔笑,她趁机眯眼打量四周。
就在这时,那乞丐悄然起身,朝她这边缓缓挪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离她背后只剩三步。
袖中的手猛然一紧!
她突然侧身,茶碗脱手飞出!滚烫的茶水泼在那人脸上。对方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截乌黑短刃,直刺她后颈!
软鞭如蛇般疾射而出,缠住他手腕狠狠一扯——“咔嚓!”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短刃落地。她旋身横扫,鞭尾抽击而出,将人狠狠甩翻在地,撞得条凳乱响,整间茶馆瞬间鸦雀无声。
“装得挺像。”她冷笑,“可惜掌心无茧,鞋底无泥,蹲久了膝盖也不抖——你当乞丐,真是糟蹋这行。”
那人捂着手腕挣扎欲起,眼神凶狠,却没有半分痛意。岑晚霜脚尖一挑,将短刃踢到眼前——刃口泛蓝,显然淬了毒。
她勾唇一笑:“再练十年吧。”
茶客们尖叫四散,有人撞翻桌子,有人躲到柜台后探头张望。她看都不看,俯身揪住那人衣领,银簪抵上喉咙:“说,谁派你来的?顾清荷?还是宋秉义?”
那人咬牙不语。
她手腕一转,簪尖压进皮肉,血珠渗了出来。“你不说话,我就把你吊在城门上晒三天,让全城人都看看,日本特高课的杀手,穿成乞丐来沪上杀人。”
那人瞳孔骤缩。
她笑了:“认出来了?你腰带上那圈暗纹,是特高课三等杀手才有的标记。顾小姐倒是舍得,拿正经人手来送死。”
话音未落,那人喉头一鼓,嘴角溢出黑血。她早有防备,抬腿一脚踹在他下巴,一枚小瓷管从嘴里飞出,“啪”地摔在地上碎裂,一股腥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藏毒牙套?”她冷笑,“我师父教的这一招,你还差火候。”
那人抽搐几下,昏死过去。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沈华安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又落在她脸上。
“你早发现了?”他问。
“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她收起软鞭,绕回腰间,“真乞丐见茶馆都不敢进,怕被赶。他倒好,占着角落不动,等我上门。”
沈华安蹲下,伸手探入那人衣领,在脖后摸到一块皮质标签,翻开一看,上面刻着数字编号。他又检查腰带内侧,手指一顿——火漆印,樱花纹样,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蜡屑。
“顾清荷的私印。”他低声说,“她亲自下的令。”
岑晚霜接过火漆印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她怕我查《北疆纪略》,怕我碰她不能碰的事。”
“不止。”沈华安站起身,“她是想逼你动手。你若当场杀了这人,消息传出去,就成了‘流民暴起伤人’,军部会下令清查乞丐帮,你的‘灰雀’就得暴露。”
她眸光一冷:“她在试探我有没有背后势力。”
“也在试我。”他看着她,“她知道我护你,可不知道我到底知不知情。这一招,既是杀你,也是钓鱼。”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仿佛凝住了。
她忽然弯腰,从那人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一看,字迹娟秀,却是密文。她盯着看了两秒,冷笑:“果然是她惯用的格式——前日茶会,她亲手递给我一支梅花簪,说‘江南冬寒,记得添衣’。现在想想,那话就是信号。”
“她一直在盯着你。”沈华安声音低沉,“从你撕婚书那天起。”
“所以这次,她不会善罢甘休。”她将纸条塞进袖中,“这人只是前锋,后面还有动作。”
沈华安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上。她低头一看——方才打斗时,银簪划破了指腹,血正顺着簪身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一粒一粒,像红梅点地。
他没说话,解下怀表链,轻轻一按,表盖弹开。时间显示十点十七分。他合上表,放回口袋。
“你数心跳的习惯还没改?”她瞥他一眼。
“改不了。”他淡淡道,“刚才你甩茶碗那一下,心跳快了两拍。”
“那是防备,不是紧张。”
“我知道。”他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紧张,我听得出来。”
她没接话,转身走到窗边,撩开半幅布帘往外看。街上行人还未散尽,有几个孩子蹲在路边捡掉落的糖粒子,笑声清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她为什么非要灭口?一本旧书,真能揭开二十年前的事?”
“能。”他走近一步,“如果那本书里有名单,有证据,有当年谁拿了日军的钱,谁点了那把火——那就不是书,是刀。”
她闭了闭眼。
“你不必一个人查。”他说,“我已经让亲卫去调三年内的城门出入记录,看有没有‘北疆’字样。另外,陈虎那边也有信要来,他说有些事,只能当面告诉你。”
她睁开眼:“你早就安排了?”
“从你翻书那一刻起。”他看着她,“我不是不信你,是不想你孤身踩雷。”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从发间抽出银簪,递向他。
他一怔。
“上次给你是防你瞒事。”她声音平静,“这次给你是……让我知道,你也在。”
他接过,握在掌心,金属微凉。
“我会一直在这。”他说。
她没回应,转身走向门口。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她肩头,那一片布料下隐约有块印记,形状如焰。
沈华安刚要跟上,忽听外面一阵喧闹。一辆黄包车疾驰而过,车夫满头大汗,车上坐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袖口一抹银光闪过,像是耳坠晃动。
他瞳孔一缩。
“怎么了?”岑晚霜察觉他异样。
“刚才那个女人……”他盯着远去的车影,“是顾清荷的贴身丫鬟。”
“她来这附近做什么?”
“不知道。”他声音沉下去,“但她从不来这种地方。”
岑晚霜眼神一凛:“她在盯我们。”
“或者,”他缓缓道,“她在等我们离开这里。”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茶馆内部。地上那名女杀手仍昏迷不醒,火漆印碎在砖缝间,樱花纹样被血浸染,模糊不清。
岑晚霜弯腰拾起那枚编号标签,指尖摩挲着刻痕。突然,她发现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数字,是个符号,像是一只展翅的鸟。
她心头一震。
灰雀。
这是她三年前在北疆用过的代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华安:“这人不是冲我来的。”
“是什么?”
“是冲‘灰雀’来的。”她声音压低,“顾清荷已经知道我在重建情报网。她不是要杀我,是要挖出我的根。”
沈华安眼神一厉:“那这人根本不是杀手,是诱饵。”
“她想让我们救他回去审问。”岑晚霜冷笑,“然后顺着线索,反向追踪‘灰雀’的联络点。”
“所以不能带回军部。”他说,“也不能让他醒过来。”
“那就让他永远闭嘴。”她抬脚,作势要踩下。
“等等。”他按住她肩膀,“留着他。但我们得换条路走。”
她盯着他:“你想反设局?”
他点头:“让她以为我们中计,实则……引蛇出洞。”
她嘴角微扬:“你终于不拦我了。”
“我不拦你。”他看着她,“但我跟你一起走。”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茶馆内,昏迷的女杀手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嘴唇微启,似要说什么。
岑晚霜的脚步顿住。
她慢慢转过身,盯着那人,声音冷如冰刃:“你还没死透,是不是?”
那人眼皮颤了颤,却没有睁眼。
岑晚霜一步步走回去,蹲下,银簪再次抵上她的咽喉。
“最后一句机会。”她说,“顾清荷背后,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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