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不再转动,外面彻底安静了。
沈华安没有立刻行动,右手仍紧握着那把短刀,左手缓缓放下,示意岑晚霜先别出声。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脚步声远去,才将刀收回腰间的皮套,转过身看向她。
她靠在墙角的干草堆上,脸色苍白,唇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见他回头,她并未说话,目光却落在他左肩渗血的布条上,随后慢慢移向他胸前挂着的那枚旧怀表。
“你刚才……是不是又要说‘巧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冷得像冰,“敌兵绕到窗边试探,你怎么刚好知道他们会撤?”
沈华安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微微一顿:“他们听见远处警铃响了,怕打草惊蛇。”
“那你呢?”她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被当场杀掉?怎么知道牢房机关何时松动?又怎么知道崖底有缝隙能藏人?”她扶着墙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说你是独自来的,可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不是运气,是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避开她的视线,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亮,借着微弱的光检查伤口。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眉头紧锁,额角混着雪水与血的泥痕尚未擦拭。
“我不是神仙。”他语气平静,“但我有自己的办法。”
“什么办法?”她又逼近一步,“你总盯着那块怀表,可你从不计时。你低头的时候,眼神仿佛穿透了什么——你在看我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
沈华安熄灭火折,屋内重归黑暗。风从破门缝中钻入,吹得干草沙沙作响。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派人跟着你。”
“谁?”她问得干脆利落。
“军部的人。”他说,“你离开沈府那天晚上,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翻墙的动作太熟练了,不像一个普通侍女该有的样子。我不可能放任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随意离城,更不能让她落入敌人手中。”
她嘴角微扬,带着讥讽:“所以我是犯人?还是你的私有物?”
“你是沈家名义上的少夫人。”他依旧冷静,“我有权掌握你的一举一动。”
“那我半夜去后巷接乞丐送的密信,你也知道?”她直视着他,“还有我去城西药铺买避毒散的事,你也清楚?”
他点头:“我知道。”
她忽然笑了,笑声轻而冷,令人心里发寒。“好啊。原来在我你眼中,从来就不是同伴,只是一个必须被盯死的隐患。”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抬眼看着她,“我是为了保护你。”
“可你从未问过我想不想被保护。”她后退两步,右手轻轻按住肩膀,那里隐隐发烫,“你救我,是因为你知道我在哪;你找我,是因为你一直在监视我。那你告诉我——如果我没被抓,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沈华安喉头微动,没有回答。
屋外雪已停歇,天边泛起灰白。远处传来零星枪声,追兵仍在搜山,但已不如先前密集。
他收起怀表,拍去衣上的草屑:“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我们必须回城,否则天亮后关卡全开,再难脱身。”
她没动。
“你还想等什么?”他问。
“等一句实话。”她说,“你说派了人跟着我,那人在哪?他在崖底埋伏了多久?为什么不直接救人,非要等你亲自出现?”
沈华安眼神一沉:“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又是这句话。”她摇头,“你母亲留下的狼牙项链,你能用它打开密室;祖训写着‘心诚血引’,你就滴血开门;北疆的地图和图卷标记完全一致,你却装作不知。现在又来一句‘不能说’?”她直视着他,“沈华安,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他伸手想拉她:“先回去,路上再说。”
她甩开他的手:“我不走,除非你现在告诉我真相。”
“真相会害了你。”他低声说。
“那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害?”她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梦里的火、耳边的哭喊、肩上的印记都有原因?我只是信你,才会把地图交给你,才会跟你闯密室!”她指着自己胸口,“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早已掌握一切,只差没把我锁起来?”
沈华安神色一变:“我没有把你当囚徒。”
“那你把我当什么?”她逼问,“棋子?工具?还是另一项你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至少五六人,速度不快,明显是在仔细搜索。他眉头一紧,抓起地上的斗篷披上:“必须走了。”
她仍站着不动。
他一把将她拽到面前,压低声音:“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图卷的事,不是不信你,是怕它唤醒你不该记起的东西。你父亲当年就是知道太多,才招来灭门之祸。”
她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他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口。
“我父亲?”她声音发抖,“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我家在哪?那场大火……是谁放的?”
他紧抿嘴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说?”她冷笑,“等我又一次被人绑走?等你再冒死来救我一次?还是等你觉得我没用了,才肯施舍一点真相给我?”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至百步之内。
沈华安咬牙:“如果你现在不跟我走,下次可能就没机会听到真相了。”
她盯着他许久,终于转身走向门口。他松了口气,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小屋,寒风扑面。雪虽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们沿着山脊往沪城方向前行,尽量避开大路。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
沈华安走在前面,步伐沉重,左肩的伤仍在渗血,走几步便需扶一下树干。她几次想上前查看,终究忍住了。
太阳升至半空时,终于望见沪城的轮廓。
进城并不容易。日军加强了盘查,所有从山上下来的人都要登记身份。沈华安撕下一块布蒙住脸,谎称是猎户带妹妹回家,勉强通过关卡。
进城后,街道恢复喧闹。黄包车叮叮当当穿行,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们混入人群,从小巷绕回沈府侧门。
守门仆人见两人狼狈模样,吓了一跳,正要通报,沈华安摆手:“别声张,开门就行。”
门吱呀一声推开,岑晚霜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他:“你说你派人跟着我,那我问你——我每次去后院练鞭子,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偷偷烧掉顾清荷送来的安神香,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换了三次位置,你有没有动过?”
他顿了顿:“没有。”
她点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释然,又像是彻底失望。
“好。”她说,“那你应该也记得,我从没伤害过你的人,也没泄露过沈府半点秘密。”她抬头望向府内长廊,“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句信任的话。”
沈华安喉咙发紧:“我会补上。”
“不用了。”她转身走入府中,脚步未停,“我现在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我到底是谁。”
他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她穿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片刻后,她本该前往的侍女院方向毫无动静。相反,一道黑影悄然拐进西侧偏殿,贴着墙根靠近密室入口。
沈华安立于侧门外,手中的怀表微微发烫。他低头打开表盖,脑海中浮现图卷画面——北疆的位置依旧红光闪烁,而此刻,一个微弱的蓝点,正缓缓移向密室深处。
他知道她要去哪里。
他也知道,一旦她触碰到更深的秘密,有些谎言,再也藏不住了。
他合上表盖,金属的冷光掠过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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