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京城飘着细雪，紫禁城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暗流涌动的滞闷。朱翊钧坐在盘龙御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角雕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殿外廊下传来的争论声。
地方上的清丈田亩闹得沸沸扬扬，有官员密报说百姓在府衙前哭诉求情；京师里也有御史递折子弹劾州县官虚报田数，可这位刚亲政不久的皇帝，愣是把所有奏疏都压在了御案下。旁人只当他年轻怠政，却不知他心里早有计较——当初张居正定下的清丈截止日就是今日，再乱也得等各地把田册交齐，总好过两眼一抹黑，连自家江山有多少耕地都不清楚。
这一拖就拖到了过年，宫里挂春联、贴门神，朱翊钧借着辞旧迎新的由头，不动声色地调了几个部院的官员。等正月十五的花灯刚撤，他便传旨召内阁和司礼监的首脑进暖阁议事，这才露出了真正的意图。
暖阁中央摆着一张紫檀长案，左边站着三位内阁大学士：首辅张四维身穿绯色官袍，颔下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次辅申时行面带温和笑意，眼神却透着精明；余有丁年纪最轻，腰杆挺得笔直，不时偷瞄着御座上的皇帝。户部尚书张学颜也站在这边，手里攥着个青布包袱，里面裹着各地送来的田亩册。
右边的太监们则是另一番模样：掌印太监冯保穿着绣蟒的宦官朝服，面白无须，眼神威严，手里捧着个象牙朝板；首席秉笔太监张宏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张诚、张鲸两个秉笔太监，垂着手，耳朵却支棱着，生怕漏听了半个字。
大明朝的规矩，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如今外廷的阁老、部堂，内廷的掌印、秉笔全到齐了，显然是有要紧事要议。
朱翊钧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封折角的奏疏，轻轻推到冯保面前：“大伴，这是南京河南道御史方万山上的本子，里面说的是清丈田亩的事，你给阁老们念念。”
冯保躬身接过，展开奏疏，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念了起来：“清丈田地，增税殃民。南京后湖本存有鱼鳞图册，按形编号，因地起赋。今并其字号，图册尽废。亦有官吏借清丈之机，缩短丈量之步弓，更有甚者，将坟地、荒地尽皆算入耕地，谎报虚报多报，以邀功绩，以博功劳。”
“行了。”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清丈田亩是张先生在世时定的国策，去年各地督抚已经把册子报上来了。方才奏疏里说的这些事，朕也听过些风声，好像还有百姓进京告状？”
张四维连忙躬身回话，声音沉稳：“回陛下，确有百姓进京。都是顺天府和大理寺查的，有的是真有冤情，有的是受人挑唆，无中生有。内阁已经让地方官仔细甄别，既不能让百姓受委屈，也不能让旁人诋毁朝廷威严。”
朱翊钧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我大明疆域广，百姓多，出点这样的事也不奇怪。如今清丈也算告一段落，阁里和户部怎么看这些问题？”
张学颜往前迈了一步，打开手里的青布包袱，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启禀陛下，南京后湖确实有鱼鳞图册，可那册子几十年没修订过了。这世道变得快，要是还按老册子收税，跟实情差得太远。至于地方官缩短步弓、虚报田数的事，臣觉得该让他们重新查，有错就改。朝廷也可以派官去地方盯着，免得他们再糊弄。”
朱翊钧没说话，转头看向三位阁老。张四维立刻躬身：“臣以为张尚书说得对，可行。”他心里清楚，清丈田亩已经成了定局，想全盘推翻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调整。申时行和余有丁也跟着点头，连声附和。
“既然如此，”朱翊钧终于开口，“户部就拟个条陈，发往各省府州县，让他们复查田亩，有虚报的赶紧改。另外，吏部、户部、都察院、六科，还有东厂、锦衣卫，各选些能干的人，一起去各省督查，别让地方官再搞鬼。”
他原本想让勋贵带着卫所的军官去核查，可转念一想，文官们在清丈的事上已经让了步，自己刚亲政，根基还不稳，不能做得太绝，还是先“猥琐发育”为好。
“散了吧。”朱翊钧挥了挥手。
众人躬身告退，暖阁里很快就剩下朱翊钧和张鲸。皇帝站起身，抻了抻龙袍下摆：“走，去御马监校场，看看戚将军练兵。”
张鲸连忙跟上，心里却犯嘀咕——自从皇帝停了考成法，就从文官那儿换了两样东西：一是让海瑞去当应天巡抚，二是让戚继光来练御马监的腾骧四卫。原本戚继光提督五军营，可那五军营早成了勋贵们的后花园，兵油子扎堆，根本没法练，皇帝才让他挂着五军营的名，实际来御马监挑兵。
御马监校场就在紫禁城西北角，远远就能听见士兵们的呐喊声。戚继光穿着一身戎装，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面小红旗，正指挥士兵列阵。他身后站着个年轻将领，二十来岁，浓眉大眼，跟戚继光有几分像，正是他的族侄戚金——朱翊钧特意给了个千户的职衔，让他跟着历练。
校场边还站着一队小太监，领头的是个陌生的大太监，穿着御马监的服饰，却不是皇帝安排的掌印太监陈矩。朱翊钧皱了皱眉，问身边的张鲸：“那人是谁？”
张鲸眼尖，一看就认出来了：“回皇爷，那是御马监少监李文进，是太后娘娘的弟弟，您的娘舅。”
“陈矩呢？”朱翊钧的声音冷了几分。
“听说陈公公不小心冲撞了太后娘娘，挨了三十大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张鲸压低声音，“具体是因为校场操练的声音太大，惊扰了太后散步，太后娘娘生气，就罚了他。”
朱翊钧顺着张鲸的目光看向校场，心里冷笑一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太后这是想借着罚陈矩的由头，让她弟弟接管御马监，继续攥着宫里的权力呢。
旁人总说大明朝后宫不干政，可实情哪是这样？仁宗的张皇后、宣宗的孙皇后、孝宗的张皇后，哪个没在皇帝年幼时掌过权？如今李太后也一样，虽说出身低微，可尝过权力的甜头，哪肯轻易放手？偏偏她又没什么本事，只会耍些小手段，真是又菜又爱玩。
“李进当少监的事，朕怎么不知道？”朱翊钧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冯保冯公公奉太后懿旨安排的，大概是太忙了，还没来得及跟您禀报。”张鲸小心翼翼地回话。
朱翊钧点点头，忽然看向张鲸：“大伴管着司礼监和东厂，确实忙。张鲸，你是秉笔太监，也该帮他分担些。从今天起，你去提督东厂，别让大伴太累了。”
张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叩谢皇爷天恩！”
朱翊钧没看他，又对身后的小太监吩咐：“去告诉张诚，让他暂代陈矩掌御马监事。”
小太监领命跑了，张鲸还跪在地上，心里却翻江倒海——皇帝这是不动声色地把东厂和御马监的权抓回来了，既没跟太后撕破脸，又稳住了局面。
朱翊钧走到校场边，看着戚继光操练士兵，长枪如林，脚步声整齐划一。他知道，自己刚亲政，很多事急不得。李太后掌权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只能慢慢熬，慢慢布局。就像戚继光练兵一样，先把架子搭起来，等根基稳了，再一步步扩展开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朱翊钧的龙袍上，很快就化了。他望着远处的紫禁城角楼，这大明江山，终究是他朱翊钧的，谁也别想多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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