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的响动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
叶寒天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眼睛却没再盯着阿蛮。他看着地上的九色光，那些因果线还缠在三人身上，像藤蔓一样绕着脚踝往上爬。苏璃的手还搭在他手腕上，指尖凉，但力道稳住了。
阿蛮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右眼已经睁不开了，黑血凝在眼角，顺着下巴往下滴。她从腰间取下酒壶，拔掉塞子喝了一口。那不是普通的酒，是瘴气炼成的液体，入喉灼烧五脏，能压住体内的毒反。
她咳了一声，声音沙哑：“我不能说太多。”
“你已经说了够多。”叶寒天开口，嗓音低，“三百年前的事，你说我是钥匙，你们是护钥人。可清玄真人为什么要杀我？如果他是安排这一切的人，又何必让我经历雷劫坠潭？”
阿蛮没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灌得猛，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脸开始泛红，呼吸变沉，眼神也有些散。万毒之体平日能化解百毒，但这种由内而生的瘴气不同，它带着记忆碎片，喝多了会乱神志。
“你不该问这个问题。”她说，声音发飘，“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命就没了。”
“命？”叶寒天冷笑，“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从我睁开眼那一刻起，我就在被人推着走。师尊算计我，敌人追杀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你告诉我，我不是叛徒，而是被选中的人？那你倒是说清楚，被谁选中？为了什么？”
阿蛮抬起头，左眼幽黑，右眼渗血，嘴角忽然扬了一下：“你真想知道？”
“说。”
她晃了晃酒壶，里面还剩小半壶。她仰头全倒进嘴里，喉咙滚动，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股热气从她体内冲出，脚下地面竟浮现出一圈圈黑色花纹，像是某种阵法被激活。
“那一夜……”她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星落如雨，你在祭坛上睁着眼，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寒天瞳孔一缩。
这句话，他在寒潭醒来时就听过，一直以为是幻觉。
“我没回答。”阿蛮继续说，眼神涣散，“因为不能说。规则定了，三十日内不得泄露真相。可我现在喝了瘴气，神志不清，不算我主动说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她笑了下，笑得很累。
“是我把你推进寒潭的。”
空气猛地一滞。
苏璃的手骤然收紧，抓得叶寒天手腕生疼。她背上的古琴嗡鸣一声，七十二根琴弦同时震颤，青焰从她指尖喷出，顺着因果线直扑阿蛮而去。
火光映亮整片废墟。
阿蛮没躲，也没动。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双手才是真正的罪人。
青焰撞上她身体的瞬间，突然变了。
温度降了下来，火焰不再燃烧，反而变得温热，像一层暖风裹住她全身。苏璃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眼中情绪翻涌，却没有收回力量。
她感觉到什么。
血脉在跳，和阿蛮的是同一种节奏。
她们之间有种联系，比敌意更深，比信任更久。
叶寒天终于动了。
他松开剑柄，一把扯开胸前衣襟。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心口处露出一道符文，深褐色，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蝶，边缘刻着细密的巫族文字。那纹路古老，像是用血画上去的，嵌在皮肉里，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阿蛮抬头看见，整个人僵住。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毒蝶印记，指尖颤抖。
一模一样。
不只是相似，是完全重合。连纹路上的一道裂痕都分毫不差，那是三百年前封印完成时留下的伤。
“这是……”苏璃低声问。
“巫族誓印。”阿蛮声音发抖，“以魂为契，三人共命。一人死，其余皆亡。一人说谎，印记崩碎。这东西只有在真正立誓时才会出现，活人画不出来，死人带不走。”
叶寒天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又看向阿蛮。
“所以你不是骗我。”
“我没有。”她摇头，眼泪混着黑血流下来，“我若骗你，这个印早就毁了。”
苏璃慢慢放下手，青焰彻底熄灭。她往前一步，站到叶寒天左边，离他更近了些。她的目光落在阿蛮身上，不再是防备，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她问，“既然我们是一体的，你为什么要亲手把他推进寒潭？让他重生，让他痛苦，让他被人追杀三百年？”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咳出一口黑血。
她跪了下去，一只手撑在地上才没倒下。醉意加上失血，让她撑不住了。
“因为……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能打开归墟之门。”她喘着气，“你是钥匙，但钥匙必须沾血。清玄真人送你上祭坛，是为了让你活着被封。可封印需要代价，需要一个人……亲手断绝你的生机。”
她抬起头，看向叶寒天。
“我做了那个刽子手。我念咒，我执印，我在你耳边说最后一句话。然后我推你下去，让寒潭吞了你。我知道你会恨，我知道你会痛，我知道你会忘了我。但我必须这么做。”
叶寒天站着没动。
风吹起他的披风，残剑在鞘中轻鸣。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这片废墟里传得很远。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所以你们两个，一个焚心奏琴，一个执咒推人，就为了把我变成一把能开门的钥匙？”
“不只是钥匙。”阿蛮低声说，“你是唯一能承受佛魔同体的人。那天你被锁链贯穿，经脉尽断，魂魄将散。我和苏璃用最后的力量把你的心跳续上，把自己的命分给你一半。你活下来的每一息，都是我们拼来的。”
叶寒天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幽蓝光芒暴涨。瞳孔深处，画面浮现——
星陨之夜，天地崩裂。
祭坛高耸，黑雾翻滚。他躺在中央，四肢被锁链穿透，鲜血染红地面。苏璃坐在一侧，十指燃火，琴声凄厉，每弹一下，嘴角就溢出一道血。阿蛮站在另一侧，双手结印，额上毒蝶发光，眼中全是泪。
他们三个，都在流血。
他们三个，都没有退。
他望着阿蛮，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为何要封我？”
她没回答，只是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下最后一道符。
然后她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等你回来。”
画面消失。
叶寒天睁开眼，脸上已无表情。
他低头看着心口的符文，伸手覆上去。那印记微热，像是回应他的触碰。他缓缓穿上外衣，动作平静。
苏璃看着他，轻声问：“你还恨吗？”
他没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恨了。”
阿蛮坐在地上，靠着一块断石，呼吸微弱。她听见这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叶寒天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不是背叛我。”他说，“你是救我。用最狠的方式，做最狠的决定。你让我死，是为了让我活。你让我恨，是为了让我记住。”
阿蛮抬头看他，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可我还是……对不起你。”她声音很轻。
叶寒天伸手，扶住她肩膀，用力一提，把她拉了起来。
“站好。”他说，“接下来的事，还得靠你。”
苏璃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三人并肩而立，因果线在他们之间流转不息，越来越亮。
远处的石碑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震动更强。
裂缝中的暗红光蔓延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扭曲的符号。那符号与心口的巫族符文极为相似，只是更加残缺，边缘不断剥落，像是随时会消散。
叶寒天低头看着那图案。
他的左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旧伤的位置发热，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他掀开裤管。
一道黑线正从伤口处往外延伸，细如发丝，却带着毒性特有的波动。
那黑线，正朝着心口的符文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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