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贴着岛岸吹,浪花卷上来又退下去。礁石缝里长出一株桃树,枝条斜伸向碑面,花瓣落在那道裂口上,被晨光晒得微微发亮。
我蹲在碑前,把簪子擦了擦,放进怀里。半块蓝布带还系在腰上,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没断。三年前我在这片滩涂捡到它时,水底下闪过一道光,像是有人站在海心,手里握着剑。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轻得很,是练过功夫的人。两个身影停在十步外,一个背着铁剑,一个挂着银铃。
围观的人开始嘀咕。“又是来听故事的?”有人问,“真有那两个人?”
我没回头。手指抚过碑面,“沈氏女,血为钥”那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青苔盖了一层又一层。可昨夜下雨,冲掉些旧泥,露出底下一点金痕。
“你们不信?”我说,“那你们看看他的剑。”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他同伴却抬手碰了碰铃铛,声音很轻,像风吹檐角。
就在这时,我的簪子忽然热了一下。
低头看去,它自己滑出了衣袋,悬在半空,尖朝下对准碑顶。几乎同时,男子肩上的铁剑发出一声响,不是金属相撞的那种,更像是从剑骨里震出来的。
女子把手按在铃上,没再晃。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在残碑前三尺站定。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男的左眉有道疤,女的左眼下一颗痣。她解下银铃,轻轻放在碑头。
男子拔剑,横摆在碑前,剑尖对着东方。
一瞬间,碑底冒出金光,不是火焰那种红亮,是沉在铜里的那种老金色。青苔一块块剥落,裂纹中浮出新字:
“双星归位日,江湖启新章。”
光只闪了几息就没了。可那几个字还在,摸上去烫手。
人群静了几秒,然后乱了起来。“这是什么预兆?”“莫非又要起战祸?”有人往后退,踩到了别人的脚,骂了一声。
我站起来,拦在碑前。“别怕。”我说,“这不是劫。”
他们不听。慌着往码头跑的,躲进林子的,还有人顺手抄走了供桌上的香炉。只剩几个没走的,缩在远处看着。
风重新吹起来,带着咸味。
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眼女子。她点点头,转身朝山里走。他跟上,脚步不急也不慢。
我想叫住他们。“喂——”
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们已经走远了些,背影融在雾里。山路往上拐了个弯,再抬头时,人不见了,只有铃声还在飘,一下,又一下,和潮水应着。
我走回碑边,把簪子重新收好。蓝布带贴着皮肤,有点温。伸手摸了摸碑上的新字,指腹蹭到一丝裂痕,像是刚刻上去的,边缘还不平。
远处海面平静,船影都没有一只。
我坐下来,靠着碑底。怀里这两样东西,一个是我在水沟里捞的,一个是老渔婆给的,她说是个女人临死前托她保管的。那时我不知道它们是谁的,现在知道了。
桃花一片接一片落下来,有几片沾在我袖口。
中午过后,来了个穿粗布衣的小孩,拎着竹篮,里面装着馒头和水壶。他不认识我,可把篮子放下后,磕了个头。
“娘让我送吃的。”他说,“她说岛上有个守碑的人。”
我点头,接过篮子。
他没走,蹲在一旁看碑。“这字是新的?”他指着那行金文。
“今早出来的。”
“谁写的?”
“不知道。”
他歪头想了想,“那他们还会回来吗?”
我没答。
他也不追问,起身拍了拍裤子,走了。
太阳偏西时,雾又起来了。比早上浓,白茫茫盖住半座山。我知道那是通往冰窟的路,以前没人敢去,现在也没人想去。
但刚才那两个人去了。
我摸了摸腰间的布带,站起来,把空篮子放回原处。明天还会有人送饭,说不定还是那个孩子。这里渐渐有了规矩,就像从前没有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铃声。
不是近处的,是从山上传来的,断断续续,夹在风里。一次,两次,然后没了。
我抬头看山顶,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碑前,我把簪子取出来,插进石缝。它卡得很稳,像生了根。
坐下,靠着碑,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一凉。
睁开眼,天上开始落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碑面上噼啪响。可奇怪的是,那行新字竟然亮了一下,像是被雨水唤醒。
我伸手挡了挡,雨水顺着指缝流下来。
忽然,眼角余光扫到碑脚。
那里原本是实心的石头,此刻却透出一道缝,极细,不到半指宽。一道微弱的光从里面漏出来,黄中带红,像灯芯将尽时的最后一缕火。
我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可那道光没灭。反而随着雷声一震,闪得更清楚了些。
我慢慢蹲下去,伸手摸那条缝。
指尖刚触到边缘,里面猛地一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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