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黑砂上，膝盖陷进粗粝的沙粒，耳边是海浪退去的嘶鸣。慕容雪躺在身侧，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起伏。那条由血与星图点亮的光路已沉入海底，只剩余温在脚底残存。可没等喘过一口气，火山口猛然一震，赤红如裂开的眼睑，岩浆顺着山脊滚落，像熔铁浇铸的蛇群蜿蜒入海。
海水开始沸腾。
蒸汽升腾，遮住视线，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硫磺的气息。我撑地起身，左肩旧伤崩裂，血顺着袖管流下，在掌心积成一片湿热。不能再停。我俯身将慕容雪背起，她头靠在我颈侧，冰冷的银发贴着我的皮肤。锈剑横咬口中，铁腥味混着血气在嘴里蔓延。
刚迈步，脚下海水骤然升温，烫得皮肉发麻。前方百米处，岩浆已冲入航道区域，金红色的洪流劈开水面，发出刺耳的爆响。我咬牙提速，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石板上，靴底几乎要融化。
就在此时，腰间胎记猛地一跳。
不是痛，也不是热，而是一种近乎预警的震颤。我尚未反应，头顶风声骤起——金色巨剑自行离鞘，破空而出，在我身前划出一道弧光，直斩扑来的岩浆洪流。
剑锋触火，轰然炸响。
岩浆被硬生生斩断，断口处翻涌不息，竟未熄灭，反而扭曲聚拢，化作一头咆哮火龙，双目赤焰，张口便朝我们扑来！
我猛退半步，后背撞上礁石，寒毛倒竖。可就在火龙即将扑至十丈之内时，身旁“断”剑突然震颤，嗡鸣不止。慕容雪仍昏迷不醒，指尖却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仿佛体内有东西在苏醒。
下一瞬，“断”剑自行离鞘三寸，剑气凝而不散，自剑尖喷涌而出，瞬间凝成一只冰凤凰，羽翼展开，逆浪而起，迎向火龙。
冰与火相撞，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清越的鸣叫撕裂空气。
冲击波如环形潮水般炸开，热浪与寒气交织，蒸腾的雾气中爆出一道横跨海面的彩虹，七色流转，短暂照亮了整片海域。我被掀翻在浅水区，耳朵嗡鸣，眼前发白，死死护住背上的慕容雪，才没被乱流卷走。
冰凤凰碎裂，火龙溃散，残余的火焰坠入海中，嘶嘶作响，化作缕缕黑烟。
我挣扎着撑起身子，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沫。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见那道彩虹渐渐淡去。可就在它即将消失的刹那，中心浮现出一道人影。
陆明轩。
他站在虹光之中，面容清晰，却不带一丝温度。他曾是南宫家最年轻的执令使，三年前死在龙渊谷外，手中还握着半块玉佩。此刻他嘴唇微动，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最后三百米，靠你们自己了。”
话音未落，身影消散，虹光褪尽。
但那一指的方向，海面微光浮动，隐约勾勒出一条细若游丝的轨迹——正是此前星图与血契共同激活的隐秘航道残痕。虽黯淡，却未断绝。
我抹去嘴角血迹，低头看向手腕。刚才为防失散，用撕下的袖布缠住了她的手，绑在自己背上。布条已被海水浸透，颜色发暗，不知是水渍还是血。
我拔出锈剑，插入海底岩石，借力站稳。脚下礁石滚烫，海水接近沸点，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火炭。岩浆虽被阻了一瞬，却已改道分流，正从左右两侧绕行合围，如同钳子缓缓收紧。
不能再靠眼睛辨路。
我闭上眼，屏息凝神，感受腰间胎记的变化。果然，每当靠近那道残光轨迹，星图便微微发烫，像心跳般规律。我依此调整方向，背着慕容雪，一步步向前挪动。
一步，再一步。
靴底踩在滚烫的礁石上，发出轻微的焦糊声。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留下盐粒刺痛伤口。右腿抽筋了一次，我咬牙挺过，没停下。她的体温越来越低，贴在我背上的脸颊冷得像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忽然，脚下光痕中断。
我心头一沉，睁眼望去——前方三十步，海床塌陷，形成一道深沟，岩浆正从下方涌出，赤红的火线在水中蜿蜒，如同地脉裂开的血脉。
不能绕。
我盯着那道裂缝，脑中闪过片刻犹豫。随即，我解下腰间酒葫芦，早已空了，只剩一点残液气味。我把它塞进慕容雪衣襟内侧，确保不会掉落。然后双手紧了紧她身体，深吸一口气，踏进沟壑边缘。
海水骤然变热，几乎要将皮肉烫熟。我强忍痛楚，踩着沟壁凸起的岩石横渡。中途一块石头松动，我险些滑倒，全靠锈剑插进岩缝才稳住身形。肩伤崩裂，血顺着胳膊流进海水，泛起一圈圈淡红。
终于踏上对岸。
最后一段路，光痕重新浮现，虽细弱，却连贯。我加快脚步，岩浆已在身后合拢，灼热气浪拍打后背。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沙滩就在眼前。
黑色岩石嶙峋耸立，巨树根系如龙爪扎进海岸，枝干扭曲向上，隐没在浓烟之中。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踏上实地。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岸边。
脚底触到坚硬岩层的那一刻，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黑砂之上。我第一时间翻转身体，将慕容雪轻轻平放，确认她胸膛仍有起伏，才敢松手。
她眉心血迹未干，锁骨处星图微光闪烁，似与胎记遥相呼应。
我仰头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无名岛就在眼前，火山怒吼在即，浓烟滚滚升腾。而在我们身后，那片海域已被岩浆彻底吞噬，火光映红海面，像一片燃烧的镜湖。
我伸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染血的木牌——上面刻着“玥”字，边缘焦黑。我把它放在慕容雪身边，低声说：
“你送的路，我走到了。”
话音落下，她脚踝上的银铃忽然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动，也不是水流。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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