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日头正烈，光线却苍白冰冷，照得虎牢关巨大的阴影斜斜投在旷野上，如同蛰伏巨兽垂死的喘息。关门在沉闷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洞开，尚未完全开启，一股铁骑洪流便已迫不及待地汹涌而出！
华雄一马当先，赤面虬髯，裹着厚重的黑色铁甲，掌中一杆长柄巨斧寒光烁烁。他身后，五千西凉精骑如同决堤的浊浪，人马皆披重甲，奔腾间地动山摇，杀气直冲霄汉。这支骑兵，乃是董卓麾下真正的嫡系精锐，此刻倾巢而出，目标直指东南方向的黑石峪！
几乎在这股黑色铁流涌出关门的同时，另一支规模稍小、约两千余骑的轻骑，如同一股贴着地皮刮起的青色旋风，悄无声息地从关墙另一侧的偏门滑出。为首的吕凤仙，玄甲未着，一身暗青劲装，背负用粗布缠绕的方天画戟，赤兔马四蹄翻腾，却奇异地将蹄声压得极低。她身后骑兵，亦是人衔枚，马裹蹄，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迅速绕了一个弧线，远远缀在华雄主力队伍的侧后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两支队伍，一明一暗，一重一轻，一暴躁一沉静，向着相同的方向扑去。
旷野上枯草连天，寒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华雄部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轰鸣向前，毫不掩饰行踪，所过之处，烟尘冲天而起，隔着十数里都能清晰可见。
吕凤仙则率领轻骑，专挑地势起伏处、枯树林边缘行进，最大限度利用地形遮蔽踪迹。她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远方地平线，以及更远处联军大营可能的反应。
一切似乎过于顺利。
华雄部一路狂飙，并未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偶尔出现的小股联军斥候，远远望见这支恐怖的重甲洪流，便立刻惊慌失措地打马远遁。
黑石峪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那是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谷地，隐约可见一些临时搭建的营寨轮廓和车辆痕迹。
华雄见状，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被炽盛的功名欲望吞噬，他猛地举起巨斧，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儿郎们！冲进去！烧光！杀光！一个不留！”
“杀！！！”
五千重骑发出震天呐喊，速度再次提升，如同脱缰的疯牛群，向着看似毫无防备的黑石峪营寨发起了狂暴的冲锋！铁蹄践踏大地，声如奔雷！
吕凤仙的轻骑此刻已悄然运动至黑石峪东侧一处不高的小丘之后，藉着枯树林的掩护，她能清晰地看到华雄部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入那片看似寂静的谷地！
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
重骑轻易地撞破了简陋的寨墙，冲入营区。然而——
营区内空空如也！除了零星丢弃的破车、散落的草料，以及几十座空荡荡的营帐，竟不见半个人影！仿佛联军早已撤离，只留下一座空营！
“不好！”吕凤仙心头猛地一沉！
几乎就在她心生警兆的同时！
“咚！咚！咚！”
沉闷如闷雷般的战鼓声，骤然从黑石峪两侧的山峦之后炸响！比西凉军的战鼓更加雄浑，更加整齐，带着一种冰冷的杀伐节奏！
下一刻！
峪口两侧的山坡上，如同瞬间生长出的森林，无数面旗帜猛地竖起！迎风招展！“曹”、“夏侯”、“乐”…曹军大旗赫然在目！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出现在山坡阵地上，冰冷的箭镞在苍白日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中计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口袋！黑石峪是饵，华雄这条暴躁的鱼，已被牢牢诱入彀中！
“放箭！！”
一声清越而冷酷的号令声从山坡上传来（似是曹军大将夏侯渊）！
嗡——！！！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数以万计的箭矢如同狂暴的飞蝗，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铺天盖地般向着谷底正陷入混乱的西凉重骑倾泻而下！
“举盾！举盾！”华雄惊怒交加的咆哮在谷底回荡，却迅速被箭矢洞穿盾牌、撕裂甲胄、射入血肉的可怕声响淹没！
西凉重骑人马皆披重甲，但如此密集的箭雨从两侧高处覆盖而下，依旧是毁灭性的打击！顷刻间，人仰马翻，惨嚎四起！厚重的铁甲在近距离强弓硬弩面前，并非不可穿透！战马悲鸣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落，随即被后续的箭雨钉死在地！
华雄挥舞巨斧，拼命格挡箭矢，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却也险象环生，被迫得连连后退，队伍彻底大乱，挤作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撤！快撤出去！”华雄目眦欲裂，嘶声怒吼，试图重整队伍，向来路突围。
但来时畅通无阻的峪口，此刻却突然杀声震天！无数曹军步卒如同从地底钻出，手持长矛大盾，结成了密密麻麻的坚阵，彻底封死了退路！长矛如林，寒光刺眼！
华雄部陷入了绝地！重骑兵在狭窄谷地失去冲锋空间，又被居高临下打击，成了瓮中之鳖，只能被动挨打，每时每刻都有大量伤亡！
山坡上，夏侯渊按刀而立，冷眼看着谷底西凉军的惨状，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身旁的乐进摩拳擦掌：“将军，是否让末将带人冲下去，彻底解决了他们？”
“不急。”夏侯渊摆手，“困兽犹斗，让他们再消耗些箭矢力气。主公要的是全功，更要看看…另一条鱼，会不会上钩。”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吕凤仙轻骑藏身的那片小丘。
小丘之后，吕凤仙将谷中的惨状尽收眼底，面沉如水。身后两千轻骑，皆屏息凝神，等待她的命令。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与恐惧。
“将军！救不救？”一名裨将急声道，声音发颤。眼看华雄部即将全军覆没，若见死不救，回去根本无法向董卓交代！
吕凤仙目光死死盯着山坡上曹军的旗帜，以及那严整的阵列。救？怎么救？冲下去，不过是投入另一个绞肉机，徒增伤亡！曹军在此设下重兵，岂会没有防备侧翼？
但若不救…
她的目光扫过谷底那杆在箭雨中摇晃的“华”字大旗，以及那些在绝望中挣扎嘶嚎的西凉骑兵。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她猛地注意到，曹军布置在东侧山坡的远程弓弩手，为了获得最佳射界，其阵型似乎…过于前凸了？而且，因为注意力完全被谷底的华雄部吸引，其侧翼的防护，显得相对薄弱！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一勒缰绳，赤兔马人立而起！
“全军听令！”她的声音清冽如冰泉，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恐慌，“目标东侧山坡曹军弩阵！随我——凿穿他们！”
不是去冲击谷口营救华雄，而是直扑山坡上那些正在肆意倾泻死亡弓弩手！
所有骑兵都愣住了！这简直是自杀！
但吕凤仙已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如同离弦之箭，骤然从丘后窜出！她反手扯下画戟上的粗布，冰冷的戟刃在苍白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驾！”她发出一声清叱，一马当先，竟真的朝着东侧山坡曹军弩阵的侧翼，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身后两千轻骑，被主将这突如其来的、无比悍勇的举动所激励（或者说震撼），血性瞬间压倒了恐惧，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纷纷打马紧随其后！两千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那看似不可撼动的曹军山坡阵地，发起了亡命冲击！
山坡上，曹军显然也没料到这支一直隐匿的偏师竟会如此反应！不救谷底，反而直扑他们而来！而且速度如此之快，势头如此之猛！
东侧弩阵的指挥官显然慌了神，急忙嘶吼着调动部分弓弩手转向，试图拦截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
但已经晚了！
赤兔马快如闪电，瞬息已冲至山坡下！吕凤仙清叱一声，画戟挥舞开来，荡开零星射来的箭矢，竟毫不减速，沿着陡峭的山坡逆冲而上！
“拦住她！快拦住她！”曹军校尉惊骇欲绝的叫声变调破音！
重甲步兵匆忙结阵向前，长矛如林刺出！
吕凤仙眼神冰冷，赤兔马竟在极陡的坡地上猛地一个腾挪转折，避开矛尖最密集处，画戟如同毒龙出洞，一个狂暴的横扫！
“咔嚓！咔嚓！”
断裂的长矛、破碎的盾牌、以及被巨力拦腰斩断的甲士，瞬间在她面前清出一小片血腥的空白！
她根本不停，策马直接撞入那短暂的缺口！画戟左劈右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竟硬生生在以坚韧著称的曹军步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身后两千西凉轻骑顺着主将撕开的血路，咆哮着涌入！铁蹄践踏，马刀劈砍，瞬间将这道口子越扯越大，直扑后方那些惊慌失措、正在匆忙转向的弓弩手！
屠杀瞬间逆转！
失去了步兵保护的弓弩手，在近距离面对狂暴的骑兵冲锋，脆弱得如同草芥！惨叫声顿时响彻山坡！弩阵大乱，对谷底的箭雨压制瞬间出现了致命的停顿和稀疏！
谷底绝境中的华雄部压力骤减！
华雄原本已几近绝望，忽觉头顶箭雨稀疏，又听到侧翼山坡杀声震天，抬头望去，正好看见那杆熟悉的方天画戟在曹军阵中疯狂挥舞劈砍，所向披靡！他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吼：“是吕布！吕布来援了！儿郎们！杀出去！跟吕布的人汇合！杀啊！！”
绝境中的西凉重骑爆发出最后的凶性，疯狂向着东侧谷口，朝着山坡方向发起了决死反扑！
山坡上，夏侯渊脸色终于变了：“快！调李典部上去！堵住缺口！绝不能让他们合流！”
但此刻，东侧山坡已乱成一团。吕凤仙率领的两千轻骑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在弩阵和匆忙调来的步兵中搅得天翻地覆！她根本不恋战，目标明确——破坏弩阵，制造混乱，接应华雄！
“华雄！向这边突围！”她清冷的声音透过喧嚣的战场，清晰地传入谷底！
华雄闻言，更是拼命向这边冲杀！
眼看两支西凉军就要冲破阻隔，汇合一处！
夏侯渊咬牙切齿，猛地抽出战刀：“亲卫营！随我上！”
他必须亲自挡住那个可怕的女人！
然而，就在他准备冲下山坡的瞬间——
吕凤仙似乎早有预料，在乱军之中猛地勒住赤兔马，画戟遥指夏侯渊的方向，清叱道：“夏侯妙才！今日到此为止！你的人头，暂寄汝项上！他日再来取！”
说完，竟毫不迟疑，画戟一挥：“撤！”
率领着已然达成目标的轻骑，如同潮水般从山坡另一侧急速退去！来得快，去得更快！
华雄部也趁机疯狂冲破了变得薄弱的封锁，丢下大量尸体和重伤员，狼狈不堪地跟着溃退出来。
夏侯渊率军追下山坡，却只看到西凉军远去的烟尘，以及满地狼藉的尸首、破损的军械。他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功亏一篑！
不仅没能全歼华雄，自己的弩阵反而被对方偏师突袭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
他望向吕凤仙消失的方向，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
好狠！好准！好快的决断！
这根本不是来救人，是来…示威的！
远处，吕凤仙率军驰骋在归途上，身后是惊魂未定、伤亡近半的华雄残部。
风迎面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微微侧首，回望那片依旧杀声隐约的黑石峪。
嘴角，缓缓渗出一丝血迹，那是方才剧烈冲杀牵动的旧伤。
但她眼底，却没有任何痛楚，只有一片冰封的燃烧。
第一回合。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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