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雨下得邪性，像老天爷拿了个漏勺，就喜欢专往龙虎山的青石板上浇洗脚水。
游伶蹲在天师府后院的石阶上，怀里揣着块桃木符——还是昨天从功德箱里顺的，据说能辟邪。
游伶才十三岁，一米五出头，在一群人均一米八、走路带风的师兄弟里，她就是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风一吹，就倒了。
“哟，这不是‘矮冬瓜’吗？又在这儿装深沉？”
练武场那边传来一声阴阳怪气，是外门弟子王冲，嘴比符咒还损。
他身边一群跟班立刻开启群嘲模式：
“听说她家长辈是叛逃的邪修？难怪她走路都带阴气，八成就是被自家祖宗诅咒了。”
“嘘——小声点，她该不会是那种‘天生阴体，百鬼不侵’的天选之子吧？”
“拉倒吧，我看是‘百鬼都嫌她矮，路过都不带搭理’。”
游伶默默攥紧桃木符，她没回话，手指发白，心里却早已经骂遍这群人几百遍了：“你们全家才是阴体，你们全家才百鬼不侵，我只想安静地当个小透明的好吗！就这么难吗？”
这些话她听了十年——从三岁被亲爹扛上龙虎山那天起，张天师一句“因果轮回，留她赎罪”，她的人生就自动加载了【邪修之女】【病秧子】【身高负分】【宿舍床会晃】等debuff。
正当她准备掏出手机刷个“如何在修仙界逆天改命”时——
“你小子嘴再贱点，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舌根生疮，三日不能言’。”
清冷男声从练武场边缘炸响了。
只见游我，本届首席，身高一米八八，肩宽腿长，站那儿像根刚从雷法阵里拔出来的避雷针，阴影直接把游伶整个人罩住。
他连看都懒得看那群人，弯腰捡起游伶掉落的剑穗，指尖轻轻拂过她发顶。
“不是让你在回房里躺着吗？”
王冲仗着自己是内门，梗着脖子：“游我！她这样偷懒，师父说了……”
话没说完，他突然“嗷”一嗓子跳起来，道袍后摆不知被什么藤蔓缠住，正往肉里钻，活像被什么锁喉。
游我慢悠悠收回手，指中捏着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箓，嘴角微扬：“哦？这后山的藤精最近挺活跃啊，要不要请大师兄来个‘藤蔓净化·大招清场’？”
王冲脸都绿了。
谁不知道游我符箓术点满，一手“控符如控狙”，刚才那一下，明摆着是他动的手！
跟班们立马拖着王冲狂奔，边跑边喊：“快跑！游我要放大招了！这波是真伤害！”
“哥……”游伶抬头，看见哥哥下颌线绷得比符纸还紧“你别为我惹事，我都习惯了。”
“他们骂你就不是惹事？”游我蹲下来，帮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手背碰到她冰凉的额头，眉头一皱。
“怎么又发烧了？我去拿药。”
“不用！”游伶一把拉住他手腕，指腹蹭过他手背那道浅疤——那是去年为她挡邪祟留下的，堪称“兄控认证勋章”。
“今晚……我想跟你睡。我宿舍的床老晃，我怀疑下面压着个怨灵，压的人家不舒服，所以想整我”
游我差点笑出声。
“龙虎山哪有这些东西”
妹妹都十三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黏人，像只甩不掉的挂件。
他捏了捏她脸：“行，但药——必须喝。”
初中部宿舍，熄灯铃响完，游伶缩在游我的外套里，听着窗外的雨噼里啪啪砸铁皮屋顶。
檐角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像谁在背后冷笑。
她最近总做同一个梦。
意识下沉的瞬间，熟悉的阴冷感扑面而来。
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巷子，墙皮剥落，垃圾桶散发着隔夜螺蛳粉的酸臭。
穿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站在巷口，背影清瘦，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极了校园恐怖传说里的“午夜借头人”。
“你来了。”少年声音整得跟个AI语音，毫无情绪波动。
“你是……？”
这是游伶第七次梦到他。
前六次他都站着不动，像NPC卡了bug。
巷子里的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废纸。
她踉跄了一下，脚踝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绊住。
低头的瞬间，游伶的呼吸骤停。
垃圾堆旁蜷着个孩子，看着不过三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口缝着块补丁——是用那种老式的蓝布做的，针脚歪歪扭扭。
孩子的脸青紫肿胀，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望着巷口的天，小手攥着块染血的襁褓布。
“1998年的云州老城区”少年转过身。
游伶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眉眼很俊，却没什么血色，嘴唇泛着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校服领口别着块校牌，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到“秦”字。
“他们说她是被父母丢的。”少年声音平得像在念新闻联播，“其实不是。”
“那是……？”游伶嗓子干得像被符火烧过。
“是被捂死的”少年抬眼，黑瞳亮得吓人“捂她的人，右手有六指。”
“唔啊啊啊——！”
游伶猛地弹坐起来，冷汗浸透里衣，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宿舍一片漆黑，夜灯透过门缝在地上投下栅栏状的光影，像牢笼。
她摸了摸后颈——那里有道几乎看不见的疤。
出生时医生就说，这孩子能活，全靠脐带没烂透，堪称“阎王打牌，硬抢一命”。
窗外的雨还在下，铜铃声又响了。
游伶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窗边。
操场尽头的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个人影，穿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对着她。
“秦究？”她无意识地念出梦里少年的名字。
人影动了动，似乎要回头。
“小伶？怎么了？”游我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妹妹站在窗边发抖，连忙爬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又做噩梦了？”
游伶指着老槐树的方向：“哥，那里有人。”
游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有摇曳的树影，哪有什么人啊。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罗盘，指针微微晃动，却没什么异常。
“是树影，别怕”他把妹妹抱回床上，用被子裹紧“我在呢。”
游伶窝在哥哥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为了照顾她的病，游我自学了中医，身上总带着这味道。
她闭上眼，却再也睡不着了。
梦里那个红衣孩子的脸，清晰得像就躺在她面前。
还有那个叫秦究的少年，他说“捂她的人，右手有六指”。
第二天一早，游伶借口肚子疼请假，等人都走光了，她从床板下摸出个老人机——这是老妈巫梅偷偷塞的，说是“山上信号差，但求个心理安慰”。
手指发抖，输入：“1998云州弃婴”。
搜索结果跳出的瞬间，她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1998年云州老城区发现女婴尸体，警方初步判断为遗弃后冻死】
报道配图模糊，但那红棉袄、蓝布补丁，和她梦中一模一样。
“我靠，牛逼！”
她往下翻，在一条折叠评论里看到：
【我当时就在附近，那孩子手里攥着块布，上面有血。而且听说发现尸体的人说，孩子脸上有手印，不像冻死的。】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突然想起梦中秦究的话——“捂她的人，右手有六指……”
这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游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你在看什么？”
游伶吓得手机差点脱手。
她抬头，看见哥哥目光落在屏幕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阴天积雨云。
“哥……”她声音发颤“我梦到的……都是真的。”
“啥？”
游我走过来，捡起手机，把报道从头到尾看完，指尖在“六指”那两个字上停了好久，仿佛在破解摩斯密码。
“哦。”他放下手机，把药碗递到她面前，眼神比平时更坚定，像开了外挂“先把药喝了。”
然后，他低声说：
“我们要回云州了。”
游伶一愣。
游我嘴角微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副本即将开启”的中二感：
“有些债，我们是该——清算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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