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政老爷府邸的亭台楼阁尽数吞没,唯余几点疏灯,在寒风中瑟缩着,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深宅西院的角落,那口久已废弃的枯井,此刻正无声地张着黑洞洞的口,仿佛在诉说着刚刚被强行中断的冤屈。
秦天站在井边,面沉如水,眸光比这寒夜更冷。
铁鹰与影十三垂手侍立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井底的景象,通过火折子的微光,已看得分明。
王嬷嬷的尸身蜷缩着,姿势极不自然,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痛苦至极的挣扎。
秦天没有亲自下去,但铁鹰的禀报已将一切细节描摹得淋漓尽致。
口鼻中塞满了混着青苔的湿泥,是窒息的铁证。
脖颈间那道深深的紫红色勒痕,说明她在被推下井前,还遭受过扼杀。
这是一场蓄意已久、手段残忍的谋杀,而非意外。
“指甲缝里的青苔与布屑,”秦天低声复述着铁鹰的话,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那布屑,是赵姨娘贴身丫鬟的衣料,对么?”
“是,属下比对过,是她新制不久的春衫料子。”铁鹰答道,语气肯定。
秦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姨娘,那个平日里在贾政面前温婉和顺、处处以“家宅安宁”为念的女人,竟能亲手将一个侍奉多年的老仆活活埋死。
只因王嬷嬷知道得太多,挡了她的路。
这份狠辣,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还有这个。”铁鹰呈上一片被污泥浸透、几乎揉烂的纸张。
秦天接过来,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张从账本上撕下的残页,上面的墨迹大多已经模糊,但借着特殊的角度,仍能勉强看清几个关键的字眼:“三月十七……付薛家……火药……三十斤……”
火药。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秦天心中所有的疑云。
薛家,正是与赵姨娘过从甚密的皇商。
这府里的阴私,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
王嬷嬷恐怕并非仅仅是知道了赵姨娘克扣月例、放印子钱的勾当,而是无意中撞破了这桩能要掉整个家族性命的弥天大案。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拼死将这唯一的证据藏在了贴身衣物里。”秦天缓缓捏紧了那张残页,纸张的湿冷仿佛要渗进他的骨髓,“好一个忠仆。”
他转头对影十三下令:“将尸身即刻移出,送到城外义庄。做得干净些,对外就说是突发恶疾,暴病身亡。别让任何人发现端倪。”
“是。”影十三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跃入井中。
秦天又看向一旁的贾芸:“你,连夜将这张纸上的字誊抄下来,字迹尽量模仿。而后,用我之前给你的那枚秦家旧印,盖在末尾。天亮之前,匿名投入巡防司总捕头吴大人的府邸。”
贾芸心头一凛,他明白,这是要将事情捅到官府那里去了。
他重重点头,接过那片薄如蝉翼却重如泰山的残页,郑重地揣入怀中。
“公子,若是官府不查……”贾芸仍有些担忧。
秦天冷峻的目光扫过远处赵姨娘院落里那点昏黄的灯光,语气森然:“他们若查,顺藤摸瓜,第一个就要查到西院的账目。他们若是不敢查,那我便亲自备一份大礼,敲开巡防司的大门,送到他们面前。”
一夜之间,暗流涌动。
城南的义庄多了一具无名女尸,巡防司总捕头的书案上多了一封神秘的举报信。
当夜,巡防司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尘封的卷宗被重新翻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贾政还在睡梦中,府门便被拍得震天响。
巡防司的差役一身公服,腰挎佩刀,面色严肃地站在了府门前,指名道姓要查问王嬷嬷失踪一事,并要求调阅她生前经手的所有账目。
消息传到内院,如同投下了一颗炸雷。
赖大被这阵仗吓得腿肚子发软,慌忙领着人去账房翻箱倒柜,可找了半天,却发现所有与西院采买相关的账册,竟不翼而飞。
赵姨娘院内,当她听到“巡防司”三个字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昨夜,她自觉手脚干净,已将所有可能牵连到自己的文书账册付之一炬,烧成了灰烬。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嬷嬷那个老货,竟在临死前还留了这么一手!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急切地召唤心腹嬷嬷:“快!快去后罩房,还有几本去年的旧账,全都给我烧了!一点纸屑都不能留!”
然而,那嬷嬷刚冲到院门口,就被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拦了下来。
为首的婆子面无表情地传话:“老爷有令,西院上下,即刻起禁足,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院子半步!”
赵姨娘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瘫软地跌坐回椅子上,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与此同时,府中的另一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秦氏宗祠内,香烟缭绕。
秦天一身素衣,亲手为王嬷嬷立了一个牌位,虽是临时的,却也写得郑重其事。
他当着府中一众老仆的面,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朗声告慰列祖列宗:“王嬷嬷侍奉秦家长辈十载,后随我入府,一生勤勉,忠心耿耿。今含冤而逝,客死他乡,孙儿秦天,绝不能坐视不理,令忠仆蒙尘!”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三两一锭的雪花银,交到管事老周头手里,声音沉稳有力:“用这银子,为她置办一口好棺木,寻一块干净地,厚葬了。墓碑上就刻‘忠仆周氏’四个字。”
此举一出,在场的仆役无不动容。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大宅里,一个下人的生死,何曾被主子如此郑重地对待过?
有几个与王嬷嬷相熟的老人,已忍不住低下头,用袖子偷偷抹泪。
贾芸侍立一旁,手持笔墨,认真地记录着秦天交代的各项善后事宜,查询王嬷嬷家中是否还有亲人,若有,需送去一笔抚恤银。
他神情专注,俨然已是秦天身边不可或缺的执事。
远处的回廊下,周瑞家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目光复杂地在秦天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许久,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转身退了下去。
人心,就在这无声无息间,悄然发生着变化。
当夜,被禁足的赵姨娘如同困兽,在房中焦躁地踱步。
官府的介入让她彻底乱了方寸,贾政的冷漠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她知道,单靠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脱身了。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兵部侍郎,李承恩。
她咬破指尖,用血写就一封密信,塞入小小的蜡丸,唤来最信赖的贴身丫鬟,压低声音道:“你想办法从角门溜出去,务必亲手将此信交到兵部李大人手上。事成之后,我保你一世富贵!”
丫鬟揣着蜡丸,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摸向偏僻的角门。
然而,她刚一拉开门栓,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门外的老槐树后掠出。
丫鬟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捂住了口鼻,另一只手利落地将她反剪擒拿。
片刻之后,那封浸透了赵姨娘最后希望的密信,连同被五花大绑的丫鬟,一同被送到了秦天的书房。
铁鹰挑开蜡丸,展开信纸。
上面的血字触目惊心:“事急,情势危殆,求李郎念旧情,速断秦钟根脚,寻其错处,置之于死地。事成,西山庄田五十顷,双手奉上。”
信中的“秦钟”,指的自然就是秦天。
而“根脚”,则是要从他的身世来源上做文章,捏造罪名。
秦天看着信上的内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极深的嘲讽。
他冷笑一声:“好一个赵姨-娘,死到临头,不想着如何自保,竟还妄想勾结朝廷命官,来构陷我的出身?好,很好。那我就让她亲眼看看,我的‘根脚’,到底有多硬。”
他取过一张油纸,小心地将血信包裹起来,而后递给影十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去一趟兵部衙门,别惊动任何人。把这个,贴在李承恩上下值常走的那道抄手游廊的廊柱上。再取些火药残粉,在信的周围,洒上一个圈。”
“是。”影十三接过油纸包,身形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夜色。
秦天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灌入房中。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西院的方向,那里的一盏孤灯刚刚熄灭,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你杀一人,我便掀了你这盘棋局。”他对着沉沉的夜色低语,声音仿佛与风融为一体,“你勾结朝臣,妄图断我根基,我便让整个朝廷,都来好好看一看,你这口枯井里,到底埋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风,更大了。
卷起了庭院中的枯叶,在空中狂乱地打着旋。
一场起于深宅后院的风暴,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权力的中枢——那座巍峨的紫禁城,凶猛地蔓延而去。
整个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浑然不知,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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