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风扇下面的“窝”勉强挡风，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冷和饥饿。
李环音几乎是数着秒熬过了在锈城的第一个夜晚。
每一声远处的爆炸、每一次近处的脚步声都让他心惊肉跳，把怀里的保温箱搂得更紧。
天光微亮，因为被浓重的工业雾霾和高楼遮挡得街道依旧昏暗。
虽然昏暗，但各种噪音早已喧嚣起来，比夜晚更甚。
——引擎的咆哮、金属的摩擦、尖锐的叫卖，还有某种永不停歇的、低沉的城市嗡鸣。
李环音肚子饿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火烧火燎地疼。
他知道，再不想办法弄点吃的，可能真要饿死在这鬼地方了。
他咬咬牙，从隔热棉里爬出来，再次走上街道。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找吃的，找活儿干。
路过昨晚那个义肢大妈的摊子，合成淀粉块的怪异香气让他肚子叫得更凶，但他连一个“信用点”都没有。
他试着用更谦卑的态度，甚至想用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棉服跟大妈换点吃的，结果被大妈用机械臂不耐烦地推开：“你啥破烂玩意儿！白给都不要！滚！”
希望再次破灭。
他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鼻子下意识地嗅着任何可能代表食物的气味……
终于，在一个更加偏僻、堆满如山垃圾的巷子深处，他闻到了一股相对“正常”的食物味道，虽然有点焦糊味，可嗅起来总算有点谷物味儿。
味道是从一个挂着歪歪扭扭、用废弃电路板拼成“老瘸头废品回收”牌子的小棚屋里传出来的。
李环音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进去。
里面各种废弃金属、塑料、电路板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无处下脚。
一个头发灰白、胡子拉碴、左腿是简陋金属义肢的老头，正坐在一个小炉子（用半个旧油桶改的）前，烤着几个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饼子。
老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浑浊而警惕，没说话，继续翻着他的饼子。
“老、老师傅……”李环音咽了口口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无害，“您……您这儿要人手不？俺啥都能干！不要钱！给……给口吃的就行！”
老瘸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声音沙哑：“细皮嫩肉的，能干啥？我这儿可没轻省活儿。”
“俺有力气！能搬东西！能分拣！”李环音赶紧表决心，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烤饼上瞟。
老瘸头哼了一声，扔给他一个脏兮兮的麻袋和一个大铁钩子：“那边那堆混合金属，按铜、铁、铝、塑料，给我分拣出来。干到中午，没出错，赏你俩饼子。”
李环音如蒙大赦，连连道谢，抓起工具就扑向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垃圾。
这活儿又脏又累，各种尖锐的边缘很快把他手上划出了不少口子。但他咬牙忍着，埋头苦干。分拣本身没什么技术含量，全靠眼力和体力。他干得很仔细，速度也不慢。
老瘸头一边烤饼，一边偶尔瞥他一眼，没说什么。
快到中午时，李环音终于把那堆垃圾分拣完毕，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火辣辣地疼。但看着分门别类堆好的金属和塑料，他心里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老瘸头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从炉子上拿了两个烤得最糊、个头最小的饼子递给他：“喏，你的。”
李环音也顾不上烫和脏，接过来狼吞虎咽。饼子口感粗糙剌嗓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但在此刻的他吃起来，简直是无上美味。
他正吃着，棚屋角落里一台老旧的、屏幕裂了好几道的显示器突然亮起，发出刺耳的静电噪音，上面显示着混乱的波纹和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故障代码。旁边一个连接着的、看起来是某种压力机之类的设备也卡住了，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就是不动作。
“妈的！又来了！”老瘸头骂骂咧咧地蹦过去，用他那金属义腿踹了机器几脚，机器毫无反应，“这破玩意儿！三天两头闹脾气！老子又得去找‘黑牙’那王八蛋修，次次宰老子一大笔！”
李环音看着那屏幕上的故障代码和卡死的机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代码的闪烁规律，不知怎么的，让他想起以前带学生做实验时，一台老旧的示波器出故障的样子，好像是某个电容老化导致信号不稳……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老、老师傅……俺……俺好像能瞅瞅……”
老瘸头一愣，斜眼看他：“你？你会修这玩意儿？”
“俺……俺以前是教物理的……懂点电路……”为了糊口，他不敢说自己是教美术的，虽然撒谎让他的话听起来没多少底气，但肚子里的饼子给了他一点勇气，“让俺试试？不要钱！”
老瘸头将信将疑，但想到“黑牙”的宰人价格，还是挥了挥手：“死马当活马医！弄坏了把你拆了卖零件！”
李环音三下五除二塞完饼子，凑到那台老旧的显示器和控制台前假装很懂行的专家，左看看，又看看，又用手掌拍了拍。
屏幕上的故障代码、机器的嗡嗡声、甚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飞快地组合。
他想起铜镜以前分析问题时那种抽丝剥茧的方式……
虽然现在镜子睡了，但他好像……潜移默化地学了点？
“可能是……电源滤波电容老化，导致供电波纹太大，干扰了控制信号……”他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机械部分可能只是个简单的行程开关卡住了……”
他左右看看，从废料堆里找来一根绝缘塑料棒，小心翼翼地伸到压力机的传动结构里，凭感觉轻轻拨动了一下某个看起来有点歪斜的限位杆。
咔哒！
一声轻响，卡死的压力机猛地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待机状态，嗡嗡声消失了！
同时，那台破显示器上的故障代码闪烁频率变慢了，但依旧存在。
老瘸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李环音又看向显示器后面杂乱的电线，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大学物理实验课的内容，找到电源接入模块那块。他不敢直接用手碰，又找来两块干木头，夹住一个看起来鼓包最严重、颜色发黑的圆柱形元件（他猜那就是滤波电容），用力一拧！
啪！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那元件被他硬生生掰了下来还冒出了一股白烟。
显示器屏幕猛地一黑，然后再次亮起！虽然屏幕还是裂的，但那些混乱的波纹和故障代码消失了，变成了正常的待机界面！
“嘿！神了！”老瘸头一拍大腿，瘸着腿凑过来，看着恢复正常的机器和显示器，又看看李环音，眼神彻底变了，“你小子……真有两下子啊？物理老师？物理老师还懂这个？”
李环音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不好意思地笑笑：“瞎……瞎猫碰上死耗子……”
老瘸头嘿嘿笑了起来，态度热情了不少，又从炉子上拿了一个更大、烤得更好的饼子塞给他：“行！有点本事！以后就在我这儿干！包你吃住！工钱……看你表现！”
李环音接过饼子，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只是在废品站，虽然干的还是又脏又累的活儿，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安静的保温箱。
镜子兄，你看见了吗？俺好像……也能靠自己活下去了。
——第4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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