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晚把东西塞进背包的动作极轻,几乎没发出一丝声响,但那瞬间阴影的变动,却像一颗投入林默意识深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那行用蜡笔写下的、充满嘲讽的字迹,直直地射向苏晚。
她的脸一半隐在邮筒投下的暗影里,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怎么了?”苏晚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林默的嘴唇动了动,那瞬间的怀疑被更巨大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刚刚拼凑出的真相太过骇人,以至于他无法再分出精力去追究一丝一毫的异常。
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没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伦理审查表的电子文档上,指尖冰凉。
周临的“知情同意书”副本、邮寄回执编号……与废弃邮局那台打字机旁边的文档编号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凶手从一开始就掌握着整个实验最核心、最隐秘的流程。
他不是在模仿林默,而是在扮演林默——扮演那个五年前,作为主试人,理论上应该亲手将这些文件寄出的林默。
“他把一份常规的流程文件,变成了一张张死亡预告。”林默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临收到的,就是第一份。而我那封从未寄出的道歉信,只是一个诱饵,一个用来引我入局的信标。他知道我一定会因为愧疚而追查到底。”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晚走到他身边,身上的冷气驱散了些许邮筒内部的霉味,“复仇?为了周临?”
“不,不止。”林默站起身,锈迹斑斑的邮筒在他身后像一座墓碑。
“你救了一个,还有五个。”凶手在对讲机里说得清清楚楚。
周临所在的“潘多拉”测试小组,连同他自己在内,一共七个人。
除去自杀的周临和刚刚幸免于难的赵媖,正好还剩五个。
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复仇,这是一场针对整个测试小组的审判。
而他林默,就是那个被推上审判席的缺席法官。
“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剩下五个人的资料和住址。”林默的语气急促起来,“凶手寄出的‘死亡通知单’比我们快了一步,我们不知道下一封信的目标是谁,也不知道他的‘审判’何时执行!”
“资料在警局的加密档案库里,需要老刀的权限。”苏晚立刻回应,“但还有一个问题。凶手说,P04的钥匙,藏在你送出去的第一封道歉信里。可你刚才说,那封信从未寄出。”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从未寄出的信件,如何藏匿一把真实存在的钥匙?
林默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线索碎片在其中碰撞、飞舞。
打字机、雪茄灰、SD卡、蓝牙中继器、杜仲……以及那封该死的、只存在于草稿里的道歉信。
“草稿……”他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猛地抬起头,“那封信我没有寄出去,但是草稿还在!我把它和周临的测试档案一起封存在了大学的个人研究室里!”
当年的“潘多拉”项目被陆沉导师紧急叫停后,所有相关资料都被要求销毁。
但林默出于某种固执,或者说是潜意识里的负罪感,偷偷保留了自己负责的那个小组的全部原始数据和个人笔记,包括那份道歉信的草稿。
他把它们锁在自己早已不再使用的、位于心理学系旧楼的研究室里。
那里,就像他的记忆一样,被灰尘和时间一同封存。
“走!”他当机立断,拉着苏晚冲出小巷。
凌晨的冷风灌入肺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许多。
废弃邮局的警戒线外,一辆黑色的SUV无声地停着,车灯熄灭,与夜色融为一体。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下来,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
正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陈国栋,外号“老刀”。
“玩够了?”老刀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粗粝而沉稳。
他看了一眼林默和苏晚,目光在苏晚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转向那台被法证人员小心翼翼抬出来的老式打字机,“大半夜把整个技术队都叫过来,就为了这堆废铜烂铁?”
“这堆废铜烂铁差点要了赵媖的命,而且很快会要了另外五个人的命。”林默走到他面前,将手机上的发现快速展示给他看,“凶手在用我的名义,给所有当年的测试者挨个发‘死亡通知’。杜仲只是个执行者,一个棋子。”
老刀皱着眉听完,捻了捻嘴角的雪茄:“所以,你认为有幕后主使?证据呢?”
“证据就在这儿。”苏晚适时地递上一个物证袋,里面是那半截“黑塔”雪茄的烟灰。
“我们在打字机旁边发现的。我查过,这个牌子,整个云城只有两个渠道,一个是‘夜泊’酒吧,另一个……”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是市警局内部的特供渠道。”
老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截烟灰,眼神晦暗不明。
“我从不抽这个。”他冷冷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知道。”林默接话,“但警局里有人抽。杜仲被捕前,不可能有机会来这里留下烟灰。而那个神秘的‘维修工’,过去三个月每周都来。这说明,警局里有他的同伙,一个可以自由出入警局、接触到特供雪茄,并且对我们行动了如指掌的人。”
空气中的紧张感陡然升级。
这不再是一起简单的连环谋杀预告,它牵扯出了一张潜藏在警局内部的黑网。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我需要回一趟大学。”林默打破了沉默,“我必须找到那份道歉信的草稿,钥匙就在里面。”
老刀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去吧。苏晚跟着你。这里交给我。我会亲自审杜仲。”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背影如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压力。
通往大学旧楼的路寂静无声。
车内,苏晚专注地开着车,林默则闭着眼,强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整理所有线索。
那个“维修工”是关键。
他既是寄信人,也是布置机关的人。
他熟悉警局,了解林默的过去,还能精准地操控杜仲。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团队,能量大得惊人。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五年前的“静园心理实验基地”和后续的“潘多拉”测试。
那个由他的导师陆沉一手打造,最终以悲剧收场的项目。
陆沉……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导师陆沉在叫停项目后,很快便以“身体原因”办理了提前退休,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车子在心理学系的旧楼前停下。
这里早已废弃,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在凌晨的薄雾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林默用备用钥匙打开沉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霉菌和旧纸张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研究室在走廊尽头。
门上的姓名牌已经褪色,但“林默”两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推开门,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柱中狂舞。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专著,桌上还有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只是里面早已干涸开裂。
他径直走向墙角的金属文件柜,用钥匙打开了最下面那个贴着红色警告标签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潘多拉测试-V07小组”。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一分一分地翻找着,指尖拂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周临的档案袋在最底下。
他深吸一口气,抽了出来,打开封口。
里面是厚厚一沓测试数据、观察笔记、访谈记录……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本该夹着他手写的那封道歉信草稿。
然而,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他从未见过的“资料转交授权书”。
授权书的内容很简单:由于主试人林默需专注于数据分析工作,特授权实验总负责人陆沉教授,全权代理V07小组所有志愿者的“知情同意书”副本寄送事宜。
而在授权书的末尾,签名栏上,是两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一个,是陆沉。
另一个,赫然是林默自己的名字。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从未签过这样一份文件!
这个签名,是伪造的!
他猛地记起,项目后期,陆沉曾以“流程归档”为由,拿走了他所有的空白签名授权页。
当时他并未在意,可现在想来……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剥夺了与志愿者家属直接沟通的权利。
那些所谓的“死亡通知单”,根本不是以他的名义寄出的,而是通过陆沉的手,以一种他完全不知情的方式,送到了每一个受害者的家中。
凶手不是在扮演他,凶手在告诉他一个他从未知道的真相:他林默,从头到尾,都只是导师陆沉推到台前的一个傀儡,一个用来承担所有罪责的完美替身。
而那封道歉信的草稿……
林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将整个档案袋倒空,所有的纸张散落一地。
在一堆数据表的背面,他看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几乎被忽略的小字。
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钥匙不在信里。在给你送信的人身上。——杜仲。”
林默浑身一震。
送信的人……杜仲?杜仲给他送过什么信?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被他忽略的画面闪回脑海。
P03事件当晚,在图书馆,杜仲被警察带走时,曾与他擦肩而过。
混乱中,杜仲的手似乎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口袋。
当时他以为是错觉,并未在意。
他立刻伸手进口袋里摸索。指尖触及到一个坚硬冰冷的异物。
他掏出来,那是一枚被磨掉了所有标记的U盘,小得像指甲盖。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钥匙”!
凶手通过对讲机发布的信息,是一个双重陷阱。
它既指向了道歉信,引他一步步揭开过去的真相,又利用道歉信这个错误的焦点,将真正的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整盘棋的逻辑在这一刻被完全颠覆。
凶手不是想让他找到钥匙,而是想让他通过寻找钥匙的过程,看清自己当年扮演的角色。
而杜仲,这个看似被操控的棋子,却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方式,向他传递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信息。
为什么?
林默紧紧攥着那枚U盘,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向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但笼罩着所有人的黑暗却愈发浓重。
警局内部的“黑塔”,销声匿迹的导师陆沉,以及甘愿冒险传递信息的杜仲……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死死缠住。
游戏根本不是关于过去的审判。
而是关于现在,谁能掌控真相。
而唯一的突破口,那个被所有人认为是棋子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市局最森严的审讯室内,他既是这盘棋的囚徒,也是唯一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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