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丽还在笑：“什么死呀活的，无所谓。”
我浑身发颤：“怎么能无所谓呢……”
胡丽摇摇手，眯眼瞅着我的脸：“不就是人与鬼之间的区别吗？”
一提“鬼”这个字，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我也是个鬼吗？”
胡丽冲我撇了撇嘴：“我看你是吓傻了……你不是鬼。我记得九十年代有一部电影，美国的，叫人鬼情未了。男主角死了，每天守着女主角，可是他摸不着她。”
电影《人鬼情未了》的一些镜头滑过眼前，我更加确定眼前的这个胡丽是一只鬼。
“可是后来，男主角和女主角可以约会……”
“你别说了！”我的这声嘶吼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不能摸到金山，所有活着的人我都摸不到。可是我能摸到你，因为现在的你不属于这个年代，你是个重生者。金山呢，还是那个金山。”
我的眼前浮现出金山，他时而少年，时而中年……
“前世”，金山还活着，活在监狱，行尸走肉。
我记得金山第一次从监狱出来不久就和胡丽结婚了。第二次入狱，胡丽跟金山离婚了。
再次出狱，金山又娶了胡丽，可是不长时间胡丽就死了。
现在的金山还在监狱里——五十岁那年，被人称作这座城市“一把大哥”的他，因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被法院判了无期徒刑。
我估计现在的胡丽应该不知道金山的现状，我不想告诉她，她一生短短，但却爱了金山一生。
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我还是无法把她跟那个十七岁的少女胡丽联系在一起。
“胡丽，这个时间，金山家是什么情况？”潜意识里，我依然有试探她到底是不是胡丽的意思。
“他妈早就去世了，他爸爸是东方红小学的校长，他姐姐十年前跟着你哥哥去了新疆。”
我这才想起来，“那世”的我哥哥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这世的我哥哥还在新疆。
我记得，金山的姐姐金美莲高中毕业那年，她爸爸发现她跟我哥哥崔国梁“眉来眼去”的，本想管管，得知胡四也惦记她，索性就让金美莲跟着我哥哥去了新疆。
细说起来，老金倒不是讨厌胡四，是因为胡四的脾气不好，我哥哥温和老实，跟着他不会受屈。
胡丽从我手上拿过那根烟，叼在自己嘴上，从裤兜里摸出火柴，点上，递给我：“我回来十九年了。我看着金山和我，从出生到现在……”
我把烟丢到地上，用脚碾灭：“你是怎么想的？”
胡丽无所谓地一笑：“我曾想摆脱那些走过的弯路，好好经营我和金山的爱情。可是我发现，一切都是上苍安排好的，我没有办法改变。”
这话让我的心一揪，感觉自己的美好设想破灭了。
胡丽指指东方红东大院的大门：“我几乎每天都来看金山，可是他看不见我。因为我死了，他活着。”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一时无语。
一个贼头贼脑的年轻人走进胡同，走到我跟前，前后扫一眼，小声问：“哥们儿，粮票要不要？”
我一怔：“粮票……粮票和布票还有肉票啥的，不是早就没用了吗？”
年轻人瞪大眼睛看着我：“嘿，我说哥们儿，了不起啊！我刚听说将来以后国家实现四化了，粮票肉票布票啥的要取消，你就知道了啊？”
我打个激灵，心说，可也是，粮票是1993年才取消的，差了好几年呢，哦哦两声道：“闹玩儿呢。”
“要不要？我这儿有。一斤粮票换两毛钱，上算，别的地儿都三毛……”
“行，来八十斤。”我从裤兜里摸出二十块钱，递给年轻人，“二八一十六，找我四块。”
“得嘞！”年轻人把钱揣进衣兜，装模作样地摸摸口袋，突然转身，撒腿窜出胡同。
我想要去追，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担心纠缠起来，去了派出所，自己身上的这笔“巨款”会成为一个解释不清的麻烦，没准儿会去坐牢。
胡丽似乎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兀自说自己的：“我爱金山，是爱让我经过千辛万苦回来见他……”
我摆摆手，两眼盯紧胡丽的脸，紧着胸口说：“你说，我是不是死了？”
胡丽笑了：“你是不是真傻？刚才那个卖粮票的人看得见你，看不见我……”
我拍一把脑门，一时感觉自己还真是傻得不轻。
我确定我不但没死，还得了老天爷的奖赏，重新回到了这个阳光灿烂的黄金时代。
眼前一片金光，此刻的我，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胡丽推推我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如果我说让你帮帮我，你愿意吗？”
“帮什么？怎么帮？”我有些茫然。
“我爱金山……”胡丽的眼泪在眼眶里闪烁，“老天爷知道我爱他，所以让我回来，守着他，可是我摸不到他。”
“你想让我帮你摸到金山？”
“我知道这很难，但我想试试。国栋哥，你帮帮我。”说完，胡丽笑了，指着我的脸，“你才十八岁，我都三十多了，喊你哥，怪不得劲的。”
“我也怪别扭的，不说了。我想帮你，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我知道我要摸到金山很难，但我不能眼瞅着他有那样坎坷的人生，我要让他走一条好走的路。”
“刚才你不是说，命运都是上苍安排好的，很难改变吗？”
“可是现在我的状态不同。”
“对呀，你是……”一联想到胡丽现在的状态，我的心又开始发毛。
“你想说现在的我是一只鬼对吧？”胡丽冲我一笑，“我不认为我是鬼。我是魂，我是一个回来寻找挚爱的魂……”
我的心思有点乱，摇摇手，打断了她：“他混社会，蹲监狱……”
胡丽摇摇手，盯着我的脸：“他第一次蹲监狱，因为什么，你知道。”
“他杀了那个欺负你的人。”
“这一天很快就要到了。我希望你能想想办法，不让他进去……”
“你第一时间就来见我，是给我安排任务吗？”我感觉有些不爽。
“你误会了，”胡丽像是在提醒我，“金山是你弟弟。”
一些我和金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走马灯似的闪过我的眼前。
我恍惚看见金山手握一把匕首，猛地刺入一个人的胸膛……
行，胡丽，我答应你！我在心里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和金山的兄弟情谊，这个任务，我接了！
“国栋哥，谢谢你……”胡丽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要你这就去见金山。”
“你给我一点时间……”本来我想跟胡丽说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我想跟李青梅重新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可是我打住了，我不想刺激她。
“我知道你的心思。”胡丽似乎洞穿了我的大脑，“李青梅不是处女，你要先把这个缺憾找回来。”
“你，你……”我感觉愤怒，“咱不来这么说话的行不行？”
“国栋！”少年金山抱着一只足球走出东方红大门，纳闷地看着我，“你在那儿跟谁说话呢这是？”
我下意识地指指胡丽：“胡丽……”
“胡丽？”金山扫一眼四周，走过来，两眼盯着我的脸，“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呀……刚才我就听四叔说你喝醉了，连他都认不出来了，没想到你醉成这样。”
“我没说醉话，我说胡丽……”这话一出，我猛然醒悟，金山看不见胡丽！
“胡丽怎么了？”金山伸手拍拍我的脸，“你小子是不是惦记上她了？”
“你别胡说……”我后退一步，看看站在身边的胡丽，脑子一时感觉缺氧。
“你怎么忽然说起胡丽来了？”金山盯着我的脸问。
我刚想编个理由搪塞一下，突然看见胡丽扑向金山，满脸泪水。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胡丽穿过金山的身体，踉跄几步，在西边的墙根站住，泪水沿着她的两颊，簌簌地往下掉。
不自觉地，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
金山上前一步，攀住我的肩膀：“你呀，别惦记她，没戏，刚才她还搂着我……”
“就搂你！”我赫然看见胡丽从东方红大门那边跑过来，一把抱住金山，脑袋拱在他的怀里，一只手柔柔地拧他的胳膊，“你说奇怪不奇怪，这才一会儿工夫，我又想你了……”
西墙边，少妇胡丽看着少女胡丽，慢慢下蹲，双手抱住膝盖，无声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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