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离黄段村不远，坐着颠簸的乡间巴士，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我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九公的话和那页帛书上的诡异阵图，握着“发丘天印”的手心里，始终沁着一层冰凉的冷汗。
根据九公给的地址，我在城南一条老旧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座所谓的“三清观”。
与其说道观，不如说是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几乎将整个院子都包裹了起来，只留下一扇斑驳的朱红色木门，昭示着这里曾经的身份。门上那块写着“三清观”的牌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斜斜地挂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很奇特，混杂着陈年线香的檀香味、草药晒干后的苦涩味，以及……一股劣质白酒挥发后留下的酸腐气。
院子不大，青石板的地面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一些不知名的药草和几个空酒瓶。院子中央，一棵歪脖子石榴树下，摆着一张吱吱作响的竹制躺椅。
一个人，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油光锃亮。一头乱蓬蓬的长发胡乱地用一根木簪子在头顶盘成一个松垮的髻，几缕不羁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年纪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但满脸的胡子拉碴，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皮肤是那种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不修边幅的落魄和沧桑。
一只空了的“二锅头”酒瓶，就扔在他脚边。
这形象，与我想象中那种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的“道长”形象，简直是南辕北辙。说他是个落魄的酒鬼，可能更让人信服。
“请问……”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陈清淮道长在吗？”
躺椅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串响亮的鼾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
我皱了皱眉，走上前，又提高了一点音量：“您好，请问陈清淮道长……”
“贫道正在神游太虚，与三清道祖座下论道，有事烧纸，无事退朝！”
那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睡了。
我一阵无语，这算什么高人？九公不会是让我来找个酒鬼吧？我心里直打鼓，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我从口袋里掏出九公写的那张字条，想了想，干脆弯下腰，将那张薄薄的纸，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脸上，正好盖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
这下，他总该醒了吧。
果然，字条的触感似乎打扰了他的清梦。他烦躁地哼唧了两声，伸出一只手，懒洋洋地用两根布满老茧的手指，极为精准地夹住了脸上的字条。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将字条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像是闻酒香一样。
“嗯……老山货的味道，还有……黄段村祠堂里那股子老香灰的味儿。”
他慢悠悠地说着，这才不情不愿地眯起了一条眼缝，醉眼惺忪地扫了一眼手里的字条。
就是这一眼，他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原本那股子懒散和颓废，如同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道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瞬间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直视我的骨骼和灵魂。
他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动作之迅捷，完全不像一个宿醉未醒的人。竹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个子不高，比我还要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话，而是绕着我走了两圈，鼻子还在我身上嗅来嗅去，像一只警觉的猎犬。
“啧啧，果然是沈家的娃子。”他咧嘴一笑，“身上有股子洗不掉的老木头和生土腥味。九公那个老顽固，守了几十年，终于舍得把你们沈家的那点破事儿给翻出来了？”
他竟然一口就道出了我的来历。我心中一惊，连忙恭敬地说道：“道长，九公让我来找您，是为了村西‘镇龙塔’的事。”
“镇龙塔？”陈清淮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笑容也收敛了。他又一次仔細地审视我的面相，手指还在空中虚画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印堂发暗，双眉锁山，天庭有煞，气走偏锋……”他摇了摇头，突然伸出手指，在我眉心处虚点了一下，一股冰凉的感觉瞬间传来，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你小子，最近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帛书和铜印。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他。我只好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他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长叹一声，“天命如此，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啊。沈家的血脉，就是个漩，一旦沾上了，就得被拖下水。”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那间光线昏暗的正屋，屋里比院子里的味道更重，各种杂物堆得乱七八糟。很快，他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布袋走了出来。
“走吧。”他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又拿起墙角一柄磨得发亮的桃木剑，姿态潇洒，但配上他那身邋遢的道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道长，我们这是……”我有些不明所以。
“去给你家祖宗擦屁股啊。”他瞥了我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正好贫道最近手头紧，囊中羞涩，就当是去你们村做场法事，赚点香油钱，好换几瓶好酒喝。”
看着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敬畏之心，瞬间又跌回了谷底。九公让我找的，就是这么个财迷心窍的酒鬼道士？他真的靠谱吗？
然而，所有的疑虑，在我俩一同回到黄段村，站在村西那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上时，都烟消云散了。
这里是村子的禁地，平时根本没人敢来。几十座孤坟散落在山坡上，歪歪斜斜的墓碑在风中矗立，平添了几分阴森。而在乱葬岗的最高处，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地上散落着一些残砖断瓦，依稀还能看出一个八角形的建筑地基。
那里，就是镇龙塔的遗址。
一踏上这片土地，陈清淮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脸上的醉意和戏谑荡然无存，眼神变得如同古井般深沉、专注。他不再是那个疯癫的酒鬼，而是一位真正的、手持罗盘、勘测阴阳的风水大师。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样式古朴的罗盘，托在掌心。那罗盘的指针，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指向南北，而是在原地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旋转着，像个失控的陀螺。
“好家伙，地下的东西，怨气不小啊。”他喃喃自语，“把这方圆几里的地气都搅成一锅粥了。怪不得你们村这些年人丁不旺，还老出怪事。”
他没有理会失灵的罗盘，而是迈开一种奇特的步伐，在废墟上缓缓踱步。他的步法时而大，时而小，时而急，时而缓，看似杂乱无章，却暗合某种玄妙的规律。他口中还念念有词，念的都是些我听不懂的口诀。
“巽为风，坤为地，艮为山，兑为泽……乾坤坎离，阴阳逆转……好一个‘逆八卦’的锁煞阵，你们沈家祖先，真是个狠人啊。用天地的反向力量，来镇压地下的帝王之气，这是以毒攻毒，也是在走钢丝啊。”
他一边走，一边用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触，像是在探查着什么。
我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我能感觉到，怀里的那枚“发丘天印”，已经开始微微发热了，这说明我们正在靠近煞气的核心。
突然，陈清淮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块毫不起眼的、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前。那石板看上去与周围的乱石没什么区别，上面还长满了青苔。
他抬起脚，用穿着布鞋的脚底，在那块石板上，极有节奏地跺了三下。
“咚，咚咚！”
第一下轻，后两下重，仿佛某种暗号。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响声，从我们脚下深处传来。大地微微震颤，我脚边的碎石都在跳动。
我震惊地看到，那块我们之前谁都没有在意的青石板，竟然缓缓地向一侧滑动开来，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千年腐败气息的寒风，猛地从洞口里喷涌而出，吹得我浑身汗毛倒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风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金属的锈味，吸入肺里，让人胸口发闷。
“九公不是说，塔已经塌了吗？”我看着眼前这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塔是塌了，可根还在。”陈清淮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地面上的塔，是‘阳镇’，给活人看的，也是个幌子。地下的地宫，才是‘阴锁’，是真正关押那股子‘煞’的地方。阳镇毁了，阴锁还在。要不是今天贫道亲自出马，你们沈家人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家后院还埋着这么个大家伙。”
他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张画着朱砂符咒的黄纸，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口中低念了一句什么。那符纸竟“呼”的一下，无火自燃起来，冒出一股青烟。
他将燃着的符纸，随手扔进了洞口。
那团小小的火光，如同坠入深渊的星辰，摇曳着、盘旋着，向黑暗深处坠落。火光照亮了洞壁，我看到了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陡峭向下的台阶，台阶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在符纸熄灭前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台阶的尽头，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陈清淮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狰狞。
“下去之后，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你可能会看到你的亲人，听到你最思念的人在叫你，甚至看到满地的金银财宝。那都是假的，是‘煞’在勾你的心魔，乱你的心神。一旦你信了，你的魂儿，就永远留在下面了。”
“跟紧我，闭上你的嘴，收起你那些该死的好奇心。一切，听我指挥。能做到吗？”
我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喷出火来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满意地嗯了一声，从布袋里拿出一根缠着红线的蜡烛点燃，递给我，“拿着，这是‘长明烛’，烛火不灭，咱们就还有活路。如果烛火的颜色变了，或者开始摇晃，就说明有东西靠近了。”
他自己则手持那柄桃木剑，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上了那通往未知的石阶。
我握紧了手中微微发烫的铜印，另一只手护着那豆点般的烛火，紧跟在他身后。
石阶之下，是一个完全超乎我想象的、被黑暗和死亡笼罩的世界。而我，一个普通的古建筑系学生，正踏入这个世界的入口。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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