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殡仪馆被一层罕见的阳光笼罩，光线透过高窗洒落在走廊上，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其中缓缓起舞。林默正在整理器械室，将每件工具擦拭干净后放回原处。这种重复性的劳动有种冥想般的平静，能让他暂时从数字和回响的纠缠中抽离。
前厅隐约传来交谈声，今天上午没有安排告别仪式，通常这时候馆里是很安静的。林默没有多想，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不锈钢器械在他的擦拭下闪着冷冽的光泽，散发出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特殊气味。
当他正要将最后一排解剖钳排列整齐时，那种感觉突然袭来。
并非通过听觉，而是一种纯粹的感知震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石子——冰冷、审视、带着某种专业性的漠然。这种气场与殡仪馆日常的悲伤氛围截然不同，更不同于苏芮那种惊慌却富有生命力的能量。
林默的手顿了顿，解剖钳在托盘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布料，走到器械室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前厅里，陈师傅正在接待三位来访者。两男一女，均穿着深色西装，款式保守却质地精良。他们的站姿笔挺，动作协调得几乎过分精确，与普通吊唁者的松散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是李正明老师以前的同事，”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说道，声音平稳得缺乏起伏，“听说他走了，想来关心一下后事办理得如何。”
林默注意到他们虽然言辞得体，表情也调整得恰到好处的悲伤，但眼神却在不经意地扫视四周，如同在评估什么，而非真正前来悼念。更令他警惕的是，那种冰冷的情绪回响正从三人身上散发出来，形成一种几乎可见的气场。
陈师傅似乎没有察觉异常，叹了口气道：“李老师走得很安详，后事是他一位学生操办的，一切从简，已经火化安葬了。”
“学生？”那位女性突然开口，声音锐利如刀，“能告诉我们这位学生的联系方式吗？我们想表达感谢。”
林默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注意到三人之间的眼神交流短暂而高效，像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默契。
“这个嘛，”陈师傅摸了摸下巴，“客户信息我们不便透露，除非是直系亲属。”
年长男子微微一笑，弧度精确得如同用量角器量过：“理解，完全理解。我们只是觉得遗憾，没能见李老师最后一面。”他停顿片刻，状似随意地问道，“李老师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他以前喜欢收集老照片和旧文档，我们想留个纪念。”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男子目光突然转向器械室方向，仿佛感知到了林默的注视。林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入阴影中。
“小林？”陈师傅的声音从前厅传来，“你在那边吗？过来一下。”
林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工作服，若无其事地走出去。当他踏入前厅的瞬间，那股冰冷的情绪回响变得强烈起来，几乎形成实质性的压力，让他太阳穴微微发胀。
“这几位是李老师以前的同事，”陈师傅介绍道，“这位是林默，我们馆里的整容师，李老师最后就是他整理的。”
三双眼睛同时聚焦在林默身上。那种审视感变得更加强烈，如同被X光扫描般不适。林默努力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尽管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平静外表下的冷冽气息——那不是悲伤，而是某种高度专注的搜索状态，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迫感。
“李先生最后看起来安详吗？”年长男子问道，目光如探针般刺入林默的眼睛。
林默点点头，选择最简短的回应：“很安详。”
“整理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女性接着问，她的声音有种奇怪的韵律，像是经过特殊训练，“比如，纸张、字条、或者任何看起来不寻常的物品？”
在这一刻，林默感知到了一丝微妙的情绪变化——期待，混合着警惕。他们正在寻找某样具体的东西，而那样东西似乎很小，很容易被忽略。
“没有，”林默平静地回答，同时小心翼翼地筑起内心的屏障，减弱对方气场带来的影响，“一切都很平常。”
年轻男子突然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超出了社交安全范围。林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某种金属般的气息。
“李老师有没有什么最后的话，或者...”年轻人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语，“不寻常的举动？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
林默感觉到数字“72061”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咬住了舌尖，轻微的疼痛帮助他保持专注。“我只是负责遗体整理，”他语气平淡，“不参与这些。”
一阵短暂的沉默。三人交换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前厅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年长男子微微点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精确计算的悲伤表情：“谢谢你们。如果想起什么，或者那位学生联系你们，请打这个电话。”
他递上一张纯白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名称或头衔。陈师傅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三人转身离开，步调一致得像接受过阅兵训练。林默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玻璃门完全闭合，将那令人不适的气场隔绝在外。
“奇怪的人，”陈师傅咕哝着，翻看着那张异常简洁的名片，“说是同事，但感觉不像教书的样子。”
林默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被窗外的一幕吸引——那三人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站在停车场一角低声交谈。年轻男子正在用手机拍摄殡仪馆的外观，而女性则似乎在记录什么。
更令林默不安的是，他认出了那辆黑色轿车——与上次在咖啡馆外看到的那辆十分相似，车窗同样贴着深色膜。
几分钟后，轿车缓缓驶离停车场，无声地汇入车流。
“怎么了小林？”陈师傅关切地问，“你脸色又不好了。”
林默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可能有点累了。我回去继续整理器械。”
回到器械室，林默靠在冰冷的金属柜上，深呼吸几次。刚才那几分钟的对抗比他想象的更加耗费精力。那些人的气场有一种奇特的侵蚀性，即使他们已经离开，那种冰冷的回响仍隐约萦绕在空气中。
他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冲洗面部。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入不锈钢水槽中。镜中的自己确实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这些人是谁？显然不是李正明的同事。他们的专业性和那种冰冷的气场更像某种组织成员。他们在寻找什么？李正明留下了什么东西？而这一切是否与那串数字有关？
林默忽然想起在图书馆发现的信息——1972年的生产事故，缺失的记录。还有李正明对密码学和地方志的兴趣。这些碎片开始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组合起来。
下午的工作中，林默难以集中精神。每一次前厅门的开合都会让他微微紧张，担心那三人去而复返。他尝试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一位年轻女性的复原工作，她因意外事故面部受损严重——但那些冰冷的审视目光总在脑海中闪现。
结束工作后，林默没有立即离开。他等到馆内几乎空无一人，才悄悄来到前台。陈师傅已经下班，值班的是另一位工作人员。
“能让我再看一下李正明老师的档案吗？”林默问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工作需要，“上次的记录有点不清楚，我想核对一下。”
工作人员懒洋洋地指了指档案室：“自己去找吧，记得登记。”
档案室里充斥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林默很快找到了李正明的档案夹，抽出里面的文件。大部分内容他已经知道：姓名、年龄、死亡原因、住址、发现人联系方式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遗物清单”一栏上。清单很简单：衣物、眼镜、一本袖珍词典、一支钢笔、一串钥匙。所有物品都已随遗体火化，除那串钥匙外——备注栏写着“交由苏芮女士保管”。
钥匙。
林默的心跳突然加速。那些人来寻找的，会不会就是这串钥匙？而苏芮拿走了它？
他迅速抄下苏芮留下的电话号码——之前他刻意没有记下，不希望自己进一步卷入其中。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有另一方势力在追查，而他们显然不怀好意。
走出殡仪馆时，夕阳已经西沉，天空被染成深紫色。林默站在台阶上，望着街灯陆续亮起。城市即将换上夜晚的面貌，而他知道，有些事物只在黑暗中活动。
他从口袋中取出那张写着苏芮电话号码的纸条，犹豫着是否应该联系她。但最终，他还是将纸条收回口袋。
现在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那些人的气场告诉他，这不是简单的谜题游戏，而是某种危险得多的东西。
林默深吸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向公交站走去。他的脚步比平时更快，警觉性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水平。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辆缓慢行驶的车辆，都可能隐藏着新的威胁。
而在他心中，那串数字不再只是一个谜题。
72061。现在它更像一个警告，一个已经启动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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