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海风裹挟着潮气穿过破旧的窗棂。白小凡盘腿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就着豆大的昏黄油灯，翻看那本号称能修炼的《笑忘经》。
书页泛黄，字迹歪扭得像蚯蚓爬，开篇第一句就让他眼角直跳：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但若记不住，忘了也挺好。”
这都什么跟什么？白小凡强忍着把书扔进灶膛的冲动，继续往下看：
“修炼第一要义：先吃饱饭。饿着肚子悟道，容易走火入魔，误入‘饿鬼道’——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说多了都是泪。”
这确定是修真功法，不是哪个伙头军写的炊事班手册？他嘴角抽搐着往后翻，总算看到一段稍微像样点的口诀：
“混沌初开，灵气自来；不拒不留，不喜不悲。如刺猬抱团，外御其侮，内守其真。”
他试着按书中所说，五心朝天，闭目凝神，努力感应那传说中的天地灵气。可半晌过去，除了腿麻脚酸，心里嘀咕着明天能不能多捞两条鱼，什么“气感”都没有。
“莫非我真是个废柴？”一股沮丧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墙角那口黑锅，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一丝极淡、却中正平和的灵气，慢悠悠地从锅底渗出，如同受到牵引般，缓缓流入白小凡体内。
白小凡浑身微微一颤，只觉那一缕灵气虽极微弱，却在经脉间流转得异常顺畅，如暖流淌过冻土，最终温驯地沉入丹田。与此同时，他眉心处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倏忽闪现，又顷刻隐没，快得仿佛只是灯花一晃的错觉。
“这口锅……竟真能助我修炼？”他又惊又喜，几乎扑到锅前，里里外外仔细端详。可那黑锅此刻黯淡无光，沉静无声，又变回了那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旧的憨钝模样，再寻不到半分异状。
他心下惊疑不定，却仍小心翼翼地将锅从灶台上取下，捧在手中反复摩挲查看——方才那丝灵气，分明就是从这锅底渗出的。无论如何，此物绝非凡品。他打定主意，转身就对里屋喊道：“娘，这口锅我另有用处，往后做饭，咱先用那口大的吧！”
白小凡翻找出一个结实的粗布口袋，将黑锅小心地放入其中，尺寸竟刚好合适。他把口袋用麻绳扎紧，斜挎在肩上，锅体贴着后背，既不显眼，也不碍事。如此一来，无论是行走坐卧，只消心念一动，便能感应那锅身传来的微弱灵气，修炼倒是方便了不少。
次日清晨，天光未透，白小凡便被屋外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声惊醒，起身，拎期装过的口袋。
出门一看，只见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群村民，中间站着三个衣着气度与渔村格格不入的外乡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腰间挂着一串小巧精致的铜铃，行走间铃声清脆悦耳，却隐隐带着一丝令人心神恍惚的力量。她笑容甜美，应对得体，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总让人觉得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审慎与洞察。
“小女子黄玉倩，与师兄师姐游历至此，想向各位乡亲打听个地方。”她声音清脆，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众人，却在人群外围的白小凡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她身旁站着一位身材极为高壮的青年，肌肉贲张，将一身粗布劲装撑得鼓鼓囊囊。他抱着双臂，沉默如山，眼神锐利如鹰，站姿挺拔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柔韧感，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蟒蛇，引得周围村民都不自觉地离他远了些。
最后一位是个看起来古灵精怪的少女，一双狐狸眼又大又亮，正好奇地东张西望，鼻翼不时微动，像是在空气中嗅着什么。她腰间挂着好几个颜色各异的小葫芦，里面似乎装着东西，时不时拿起一个摇一摇，露出满意的笑容。
“请问，附近可有一座废弃的‘海神庙’？”黄玉倩笑着问道，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白小凡的方向。
白小凡心里咯噔一下。海神庙？他确实知道，就在村子后山的乱石堆后面，早就破败不堪，荒草丛生，村里老人严令禁止小孩靠近，说那里邪门得很。
“你们去那儿干嘛？”白小凡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狐眼少女——胡小丹抢着答道：“采药呀！听说那里长着别处没有的‘月光苔’，是炼制‘清心丹’的主药呢！”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娇憨的天真，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那高壮青年，柳铁山，瞥了她一眼，言简意赅地补充：“顺便，除妖。”声音低沉有力。
村民们一听“除妖”，顿时又怕又好奇，七嘴八舌地指了方向。
三人道谢后，便径直往后山走去。白小凡犹豫再三，想到那本《笑忘经》里某页角落写的批注“机缘多在险处寻，富贵总从胆边生（旁边还有个小字注：骗你的）”，一咬牙，也悄悄尾随了上去。
破败的海神庙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乱石之中，残垣断壁间透着阴森。庙内海神像早已坍塌大半，只剩半截身子，覆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黄玉倩站在庙堂中央，闭目感应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眸中金芒微闪：“就是这里了。地底有一道微弱的灵脉分支，虽然几近枯竭，但阴气汇聚，正是月光苔生长的好地方。”
胡小丹欢呼一声，熟练地从随身包里掏出小药锄和玉瓶，开始在神像底座后方、不见天日的墙角处仔细翻找。
柳铁山则警惕地守在一旁，目光扫视着庙内每一个角落，手指始终不离腰间那柄裹着布条的短刃。
白小凡躲在庙外一棵歪脖子老树后，看得正入神，忽然，一只脏兮兮、带着浓郁蒜味的手拍在了他肩膀上。
“小子，光天化日之下跟踪漂亮姑娘，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啊？”
白小凡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头撞树上，回头一看，竟是昨天那邋遢老道和小机灵！
“是你们？”
“不然呢？”小机灵笑嘻嘻地从老不修身后探出头，“我师父昨晚掐指一算，说这边今天有热闹看，果然没错！”
老不修眯着一双醉眼，打量着庙里的三人，啧啧有声：“黄家的小丫头，家传的惑心术有点火候了，就是心思太活，念头太杂。柳家那傻大个，筋骨打熬得不错，是块炼体的好料子，就是脑子跟石头似的。胡家那小狐狸……嗯，嗅灵丹、辨药性的天赋倒是一绝，就是贪财的毛病改不了。”
白小凡惊讶：“老前辈，您认识他们？”
“嘿嘿，修真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不修抠了抠鼻子，弹了弹，“这几个小家伙，来头都不简单。尤其是那黄丫头，她家祖上阔过，跟古神族攀过亲，鼻子灵得很，怕是嗅到这庙底下还藏着点别的好东西了。”
正说着，庙里突然传来胡小丹一声低呼：“找到了！好多月光苔！咦？这苔藓后面……好像有块石板是活动的！”
柳铁山闻言上前，沉腰坐马，双臂肌肉猛然贲张，运起力道，以一种充满韧性的节奏缓缓挪开了那块沉重的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狭窄通道，一股阴寒潮湿、夹杂着淡淡腥气的灵气立刻扑面而出。
黄玉倩美眸一亮：“果然内有乾坤！说不定是海神教当年遗留的秘藏……”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猛地从通道中窜出，直扑离得最近的胡小丹面门！那竟是一只体型足有家猫大小、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露的狰狞鼠妖！
柳铁山反应极快，低喝一声，腰身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柔韧角度猛然一扭，瞬间侧身挡在胡小丹身前，一拳轰出，拳风凌厉，隐隐带着破空之声！
砰！
鼠妖被刚猛的拳劲击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叫，更加狂躁。
更多的黑影如同潮水般从通道中涌出！竟是一大群被地底阴气侵蚀、早已陷入狂暴的“蚀灵鼠”！
“不好！是蚀灵鼠！它们最喜吞噬灵气和灵植，悍不畏死！”黄玉倩脸色微变，腰间铜铃无风自响，发出一圈圈无形音波，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鼠妖动作顿时一滞，眼神变得涣散迷茫。
胡小丹也急忙从一只赤色葫芦里倒出几颗丹药，看也不看就砸在地上。
噗！
一股极其刺鼻的辛辣红烟弥漫开来，鼠群一阵骚动，显然极为厌恶这股气味，攻势稍缓。
但鼠妖数量太多，前赴后继，很快又适应般围了上来。三人背靠背结成简单的阵势，一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庙外的白小凡看得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就想冲进去帮忙。
“傻小子！就你这三脚猫都不算的功夫，进去给它们送点心吗？”老不修一把拉住他，顺手从他怀里抽走那本《笑忘经》，唰唰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和一幅简陋的示意图，“现学现卖！看这个——‘灵气扰扰，不如一锅端’！照做！”
白小凡：“？？？”这什么鬼口诀？
小机灵却已经手脚麻利地把白小凡背上那口黑锅解了下来，塞到他手里：“锅哥！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白小凡抱着沉甸甸的黑锅，哭笑不得。但眼看庙内三人形势危急，他也顾不了那么多，把心一横，猛地冲进庙门，按照那书上画的简陋姿势，双手抡起黑锅，将体内那丝微薄得可怜的混沌灵气拼命注入其中，朝着鼠群最密集的地方，闭着眼狠狠一抡！
“都给我……住手！”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全力调动那丝混沌灵气的瞬间，他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纹路再次微闪，手中那口黑锅锅底一道模糊的饕餮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吸力！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嗡”的一声低沉嗡鸣。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鼠妖像是被无形的巨网兜头罩住，动作猛地一僵，身上缭绕的阴邪黑气竟丝丝缕缕地被强行扯出，如同百川归海般吸入锅底。它们赤红的眼睛迅速褪去疯狂，恢复了一丝清明，茫然地“吱吱”叫了两声，竟畏惧地看了看那口锅，扭头就钻回通道，消失不见。
剩余的鼠妖仿佛遇到了天敌，嘶叫着如潮水般退去，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
庙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黄玉倩、柳铁山、胡小丹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举着一口黑锅的渔村少年，满脸的难以置信。
刚才那是什么？一种从未见过的、能净化侵蚀、甚至让狂暴妖兽恢复清醒并退走的力量？源头是那口锅？还是这个人？
白小凡尴尬地举着锅，僵在原地，面对三双审视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胡小丹第一个按捺不住好奇心，凑过来围着那口锅打转，狐狸眼里满是惊奇：“哇！你这口锅好生厉害！是什么品阶的法宝？能借我研究一下吗？我用新炼的‘百味丹’跟你换！保证味道独一无二！”她说着就要去掏腰间那些五颜六色的小葫芦。
柳铁山一把将她拉回身后，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白小凡，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你是何人？”声音沉稳，带着压迫感。
黄玉倩则嫣然一笑，眸中深处金芒流转，试图将白小凡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小哥哥，多谢你出手相助。你……似乎很不一般呢。”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带着某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任她、向她倾诉一切的韵律。
白小凡只觉得头脑微微一晕，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回答。
“咳！”庙外传来一声故意的咳嗽，老不修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如果忽略他道袍上的油渍），“几个名门之后，联手欺负一个老实巴交的村里娃，这要是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小机灵跟在他后面，冲白小凡挤眉弄眼，竖起大拇指：“锅哥，威武霸气！”
黄玉倩三人看到老不修，神色都是一凛，显然都察觉到此人的深不可测，连忙收起各自的心思，齐齐拱手行礼：“见过前辈。”
老不修摆摆手，走到那黑黢黢的通道口，探头往下望了望，点点头：“嗯，一条废了大半的灵脉支流，阴气淤积，养出些蚀灵鼠也不奇怪。不过这下面嘛……倒是便宜你们几个小家伙了。”他转头对白小凡招招手：“小子，你也别愣着，跟着下去瞧瞧，说不定底下有你的缘法。”
白小凡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寒气息的洞口，又看了看身边这三个来历不凡、本领高强的同龄人，再瞅瞅旁边一脸“我看好你哦”的老不修和笑嘻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机灵。
他忽然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昨天之前那打鱼、做饭、照顾娘亲的平淡日子，恐怕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这口黑锅，和那本不靠谱的《笑忘经》，已经把他拖进了一个光怪陆离、吉凶未卜的全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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