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门那间四面漏风的主屋里，气氛在经过二师兄石猛吐血事件的短暂死寂后，又重新活络起来——以一种更加诡异和小心翼翼的方式。
石猛正拿着块破布，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擦拭地上那摊属于自己的血迹，每擦一下都龇牙咧嘴，仿佛那血不是他吐的，而是从他心口挖出来的灵石。其他几位师兄则各自缩在自己的角落，眼神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瞟向被师尊林玄宝贝似的搂在怀里的那个襁褓。
好奇、敬畏、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惧怕。
这小师妹，邪门，太邪门了！大师兄的香囊，二师兄的拳法，四师兄的马蜂窝，五师兄的“至交好友”……好像只要靠近她，或者被她“看”上一眼，什么隐藏的毛病、倒霉的陷阱、可怕的真相都会无所遁形！
这哪里是什么软糯可爱的小师妹？这分明就是一尊能照妖的琉璃盏，还是自带剧透和毒舌功能的！
三师兄钱多多搓着手，在原地踌躇了半天。他那张精瘦的脸上，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骨子里那股抠门吝啬的劲儿在疯狂呐喊：养孩子是多大的开销啊！灵石、衣食、丹药……哪一样不是钱？这无底洞谁填得起？躲远点！千万别沾上！
另一方面，师尊昨日那郑重其事的宣布，以及几位师兄接连“中招”的惨状，又让他心里直打鼓。这小师妹明显不一般，连师尊都对她言听计从（虽然他们没听到心声，但师尊的反应他们看得见），自己要是表现得太过冷淡，万一……万一以后有什么好处轮不到自己了怎么办？或者更惨，被她随口一句吐槽给“说”出点什么更倒霉的事？
权衡利弊，精于算计的钱多多觉得，还是得表示表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呸，是必要的投资！对，投资！
他咬咬牙，狠了狠心，脸上堆起一个极其肉痛却又努力想显得热情的笑容，一步三挪地蹭到了林玄面前。
“嘿嘿，师尊，小师妹……”钱多多搓着手，眼睛却不敢直视襁褓，仿佛那里面不是婴儿，而是一个随时会判他“破产”的小判官，“那个……初次见面，师兄我呢，也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
他说着，像是进行什么神圣而痛苦的仪式般，慢吞吞地、颤抖着手，从自己那件打满补丁、却洗得发白的长衫最内层的一个暗袋里，摸索了老半天，终于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看起来比他的衣服还旧，边缘都磨起了毛边。
他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揭开布包，仿佛每揭开一层都在割他的肉。最后，露出的是一枚光泽黯淡、甚至带着几点杂色斑纹的下品灵石。
这大概是钱多多所能拿出的、极限范围内的“厚礼”了。就这，已经让他心疼得嘴角直抽抽，仿佛递出去的不是灵石，而是他的半条命。
“小师妹，这……这是三师兄我的一点心意……”钱多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一点，但那股子割肉般的痛苦还是掩饰不住，“你拿着……以后买糖吃……”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劣质下品灵石递向襁褓，动作僵硬得像是生怕那灵石会长翅膀飞了，或者那小师妹会突然跳起来咬他一口。
林玄看着那枚品相实在算不上好的灵石，又看看钱多多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铁公鸡，能掏出点东西来也确实不容易了。他正打算替凌汐接过这枚寒酸的“见面礼”——
「呵。」
那个慵懒中带着一丝讥诮的声音，再次精准地在林玄脑海里响起。
「三师兄这铁公鸡，拔毛倒是拔了，就是拔的是最细最秃的那根。」
林玄递出去的手微微一顿。
心声继续，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拿块杂质比灵气还多的破石头糊弄谁呢？这玩意儿喂狗，狗都嫌硌牙。也好意思当见面礼？」
钱多多见师尊的手顿住，脸色似乎有些微妙，心里顿时一慌，连忙挤出更多笑容：“师尊，虽然品相差了点，但也是灵石嘛，积少成多，积少成多哈……”
「啧，」心声里的讥诮味道更浓了，「哭穷？装可怜？你私房钱不是藏得挺严实吗？」
钱多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从他头顶浇下。
「厨房，东墙，从门口数，第三块松动的砖头下面，那个掉了漆的小铁盒里。昨晚躲过塌柱子，连夜转移过去的吧？觉得厨房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钱多多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褪去！拿着灵石的手抖得像是发了鸡爪疯！
他……他怎么会知道？！他连夜转移！他自信做得天衣无缝！连老鼠都没惊动！师尊怎么可能……
不！不是师尊！是……
他惊恐万状的目光，猛地射向那个襁褓！
林玄看着钱多多瞬间剧变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不由得暗暗摇头。这抠小子，果然藏了私房钱，还换了地方。
然而，心声的审判还未结束，如同最终宣判，带着一丝残酷的趣味：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你光防着人了，没防着别的。那砖头后面有个老鼠洞，你那铁盒放得太靠里，正好堵了人家一半的门。里面住的那只寻宝鼠脾气可不怎么好，昨晚啃了一夜，估计这会儿……盒子底都快被它啃穿了吧？」
「听听，是不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灵石滚进老鼠洞的‘叮咚’声？哎哟，快漏完了哦～」
「铁公鸡毛没拔下来，老巢都要被端咯。」
“轰——！！！”
钱多多的大脑像是被一道九天劫雷劈了个正着，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恶魔般的低语在回荡！
厨房！东墙！第三块砖！小铁盒！寻宝鼠！啃穿了！漏完了！
不——！他的灵石！他省吃俭用、抠抠搜搜、攒了不知道多久才攒下的全部家当！他的命根子啊！！
“啊！！！！我的钱！！！”
一声凄厉无比、惨绝人寰的尖叫，猛地从钱多多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恐慌！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师尊，什么小师妹，什么见面礼了！那枚被他视为割肉的劣质灵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即将被老鼠搬空的命根子！
“我的钱！我的钱啊！！天杀的老鼠！！我给你拼了！！”
钱多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屁股上点了火箭，发出一连串语无伦次的惨嚎，整个人化作一道扭曲的旋风，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疯了一般朝着厨房的方向猛冲过去！那速度，恐怕连筑基期的修士看了都要自愧弗如！
“砰！”一声巨响，他甚至来不及开门，直接一头撞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厨房破木门，身影消失在里面，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更加凄厉的哭喊声、咒骂声、以及疯狂翻找和砸墙的声音！
“老鼠！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我的灵石！还我的灵石！！”
“洞！洞在哪！堵上！快堵上！！”
“呜呜呜……全没了……只剩三块了……啊啊啊！”
凄惨的嚎叫声和砰砰乓乓的动静从厨房里源源不断地传来，听得主屋里的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整个屋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地上那枚无人问津、孤零零的劣质下品灵石，以及从厨房传来的、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绝望哀嚎作为背景音。
林玄低头，看了看怀里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凌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位小祖宗……嘴是真毒啊……下手也是真狠……直接给人抄家掘根了……
不过……干得漂亮！让这铁公鸡天天捂着那几块灵石跟命似的！
楚暮、石猛、晏殊、萧澈四人则是彻底傻眼了，看看厨房方向，又看看师尊怀里那个依旧“无辜”的小师妹，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背后凉飕飕的。
三师兄（弟）……这是又又又中招了？而且这次好像格外惨烈？直接关系到核心利益了？
他们看向凌汐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升级为了深深的恐惧。
这哪是小师妹？这是活祖宗！是言出法随的乌鸦嘴终极加强版！是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秘密和倒霉事的终极审判官！
惹不起！绝对惹不起！
以后在这位小师妹面前，必须谨言慎行，老老实实，最好能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林玄将徒弟们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被遗弃的劣质灵石，在手里掂了掂，摇摇头，随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蚊子腿也是肉啊。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好了，都别愣着了。老五，你去厨房看看，别让老三真把厨房给拆了。老大，去准备点米汤，小师妹该饿了。老二，地擦干净了就回去打坐，不准再练拳！老四……你继续坐着别动。”
几位师兄如蒙大赦，立刻行动起来，动作比平时麻利了十倍，恨不得立刻远离风暴中心。
林玄则抱着凌汐，缓缓走到窗边一点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轻轻拍着她。
阳光暖暖地照在襁褓上。
凌汐似乎觉得很舒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唔……阳光不错……就是有点吵……」
心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被打扰的清梦的不满，但似乎心情还算可以。
「那只寻宝鼠品相还行，就是饿狠了。告诉那个抠门鬼，别光顾着哭，老鼠洞往左挖半尺，有个小窝，里面有几颗它以前藏起来的、纯度还不错的金晶石，够换他那个破铁盒里十倍的灵石了。算是给它啃盒子的补偿和……封口费。」
「唉，什么事都要本帝姬操心……麻烦……」
林玄：“……”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看着怀里这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位小祖宗……真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不，是砸个稀巴烂再随手丢块金砖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最终还是朝着厨房的方向，运气传音，声音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
“钱多多！别嚎了！听好了！老鼠洞往左挖半尺！有金晶石！算是补偿！再哭嚎一块都没有了！”
厨房里，钱多多那杀猪般的惨嚎声戛然而止。
片刻的死寂后，传来一声更加响亮、但含义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尖叫：
“金晶石？！师尊您说真的？！哎哟！！谢谢师尊！谢谢师尊！！您真是俺再生父母！！挖！俺这就挖！往左半尺！！”
紧接着，就是更加疯狂和兴奋的刨土声……
林玄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默默地抬头望了望天。
这天剑门的日子，自从捡到这丫头以后，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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