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
周小角跟在瑞普身后，走进了传说中的高级实训厨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金属与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不像个厨房，更像个未来主义的实验室。
一排排锃亮的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周小角只在科教频道见过的仪器：低温慢煮机、离心机、旋转蒸发仪、液氮罐……
每个学生都有一个独立的、空间巨大的操作区，工具挂满了墙壁，码放得整整齐齐，强迫症看了都得流下感动的泪水。
“这就是我们的A级厨房，只有研究生和教授的特邀客人才有权限使用。”
瑞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怨气，像个被迫营业的导游。
周小角心里疯狂吐槽。
哥，你这怨气都快凝成实质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家厨房给点了呢。
瑞普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应食材。
一块处理干净的粉嫩小牛舌，旁边是奶油、苹果白兰地、小洋葱和各种香料。
“教授让我做‘诺曼底烩小牛舌’。”
他一边说，一边机械地开始操作，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毫无生气。
他将牛舌焯水，刮去外层的粗糙舌苔，然后放入加了香料束的汤中炖煮。
整个过程，瑞普一言不发，厨房里只有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
周小角就这么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表演。
他看得出来，瑞普的基本功非常扎实，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比，火候、时间，都卡得像用秒表量过一样。
但……
周小角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道菜，没有“魂”。
???画龙点睛，最难的无过于龙的神，美食也是这样，没有厨师的情感投入，美食是没有灵魂的。
一个小时后，牛舌炖得酥烂，瑞普开始制作酱汁。
黄油融化，加入切碎的小洋葱炒香，倒入苹果白兰地，点火，“呼”的一声，蓝色的火焰在锅中舞动，酒精挥发，留下醇厚的果香。
再加入炖煮牛舌的原汤和奶油，慢慢收浓。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最后，他将切片的牛舌放入酱汁中，轻轻烩了一下，然后用镊子一片片夹出，精心地摆在盘子里，最后淋上浓稠的奶白色酱汁。
一道经典的法餐完成了。
从技术层面看，无可挑剔。
瑞普用勺子舀了一点酱汁，尝了一口，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还是那个味道。
标准，正确，但……无趣。
像一杯白开水，解渴，但仅此而已。
他烦躁地将勺子扔在台面上。
周小角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学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瑞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做这道菜的时候，在想什么？”周小角问道。
瑞普一愣。
想什么？
我在想菜谱的步骤，在想奶油和汤的比例，在想收汁的程度，在想怎么摆盘才能拿到更高的分数。
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想怎么把它做得更完美。”瑞普理直气壮地回答。
“完美？”
周小角笑了。
他拿起一只干净的勺子，也尝了一口酱汁。
奶油的香，苹果酒的甜，肉汤的鲜，都融合在一起。
很平衡。
但也仅限于平衡了。
“学长，你这道菜，是做给考官吃的，不是做给人吃的。”周小角一针见血。
瑞普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意思？”
“你的菜里，全是技术和数据，没有感情。”
周小角指着那盘精致的牛舌。
“诺曼底，产什么？苹果，乳制品。所以这道菜，应该是带着丰收喜悦的，是醇厚的，是能让人在阴雨天里感到温暖的。它应该是你家隔壁那个胖乎乎的法国大婶，端出来给你的一大盘家常菜，而不是现在这样，冷冰冰地躺在盘子里的艺术品。”
瑞普怔怔地看着周小角，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教材上看到过。
“你的技巧，比我好一万倍。”周小角很诚实地说道，“但你忘了，菜是活的。”
他拿起瑞普没用完的食材。
“再来一次，这次，别想什么狗屁分数和标准。”
“你想着……你最饿的时候，最想吃的一顿饭是什么样的。”
周小角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瑞普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锅。
“牛舌，是牛身上最柔软、最勤劳的一块肉。你要尊重它。”
周小角让他换了一口厚底的铸铁锅。
“不用焯水那么久，用高温的黄油，快速地把两面煎一下，听到这个‘滋啦’的声音了吗？把它的肉汁和灵魂，锁在里面！”
滋啦——
金黄色的黄油在锅中冒泡，牛舌放下去的瞬间，浓郁的焦香气立刻爆开。
和刚才水煮的沉闷完全不同，这股香气，霸道，直接，充满了生命力！
瑞普的眼睛亮了。
“炒洋葱的时候，多给一点耐心，让它变得焦糖化，甜味会彻底释放出来。这才是甜味，不是白糖那种肤浅的甜。”
“倒入白兰地之后，别急着收汁。让酒香和肉香多抱一会儿，它们需要时间培养感情。”
周小角没有说任何具体的克数和时间，他说的全是“感觉”。
“感觉它香了”，“感觉它软了”，“感觉酱汁拥抱住了每一片肉”。
这对于一个习惯了量化烹饪的优等生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瑞普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他不再去看墙上的时钟，而是用鼻子去闻，用眼睛去看，用手去感受锅铲传来的阻力。
他仿佛第一次，在和锅里的食物对话。
当酱汁最后一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地挂在牛舌上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而霸道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厨房。
不再是之前那种克制的、有礼貌的香味。
这股味道，像一个热情的拥抱，直接撞进你的怀里！
瑞普颤抖着手，舀起一勺。
入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一道暖流击中了。
牛舌软烂又不失嚼劲，肉汁丰沛。酱汁的奶香、果香和肉香层层叠叠地在味蕾上炸开，最后留下一种悠长的、让人满足的温暖。
这……这还是我做的那道菜吗？
他呆呆地看着锅里，又看了看周小角。
眼前的这个大一新生，在他眼里，形象瞬间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他不是什么哗众取宠的骗子。
他……他是一个真正的，懂得美食灵魂的……大师！
瑞普的骄傲、嫉妒、不甘，在这一口惊为天人的牛舌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
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带着颤音的、发自肺腑的低吼。
“……再、再来一勺！”
周小角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笑了。
看吧，没有什么傲娇是美食征服不了的。
一盘不行，就两盘。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熟悉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愉悦的电音。
【叮！】
【名场面诞生，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厨艺布道’，成功将一名潜在对手转化为饭粉。】
【奖励结算中……】
【获得新菜品：番茄炖牛腩】
周小角：“……”
好家伙，这下真成随身老爷爷了。
他看着还在埋头狂吃，差点把脸埋进锅里的瑞普，默默地叹了口气。
学长，你慢点。
这膝盖，别献得太快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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