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约纽大学，烹饪学院，三号高级实训厨房。
这里的设备，光亮如新，足以让任何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主厨眼红。
此刻，厨房里只有两个人。
霍夫曼教授，以及他的得意门生，瑞普。
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肃穆。
霍夫曼教授脱下了他那身标志性的、充满学者风范的粗花呢西装，换上了一尘不染的白色厨师服。
他那张总是挂着温文尔雅微笑的脸，此刻线条绷得很紧。
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瑞普手上的动作。
“奶油要分三次加入，每一次都要搅打到完全融合。”
“火候，注意你的火候！瑞普！小牛舌的蛋白质非常娇嫩，温度过高会让它瞬间紧缩，口感会变得像在嚼一块皮鞋底！”
“苹果白兰地的量，必须用滴管精确到0.5毫升，多了会抢走牛舌的鲜味，少了又压不住奶油的腻。”
霍夫曼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
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了极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权威。
瑞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正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一块已经用牛奶和香料浸泡了十二个小时的顶级小牛舌。
说实话，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教授，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那个兔子国小子了？
不就是当众顶撞了您几句吗？
还搞出个什么公开对决。
现在倒好，居然还要拉着我在这儿，三更半夜地特训。
至于吗？
就为了对付一个大一新生，用得着把您的看家本领“诺曼底烩小牛舌”都拿出来？
这道菜，可是您当年在“博古斯世界烹饪大赛”上获得银奖的作品啊！
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不，是用歼星舰打蚊子。
瑞普腹诽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一边用黄油煎香小牛舌，一边忍不住开口：“教授，我觉得我们这样有些……小题大做了。那个周小角，不过是会耍点嘴皮子功夫，用一些东方的玄学来偷换概念而已。”
“下周，我只要拿出平时课堂演示的水准，就足以让他无地自容了。”
霍夫曼教授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定在那锅正在慢慢浓稠的诺曼底酱汁上。
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瑞普，你看过上周的校报吗？”
“校报？”
瑞普一愣，手上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一个研究生，整天忙着给导师当助教，卷GPA，哪有闲工夫去看那玩意儿。
霍夫曼拿起一旁的汤匙，舀起一点酱汁，放在唇边抿了一下，眉头微皱。
“上周的头版，有一篇关于‘宫保鸡丁’的报道。”
“一个叫莱尔的橄榄球队员，吃了某个兔子国留学生的宫保鸡丁，当着几千人的直播，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据说，他从那盘菜里，吃出了‘妈妈的味道’。”
“那个做菜的留学生，被很多人称为‘心灵厨师’。”
霍夫曼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瑞普脸上。
“那个留学生，就叫周小角。”
轰！
瑞普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颗炸雷给劈中了。
那个怼天怼地，把全班都说懵逼的东方小子……
就是那个用一盘中餐，把肌肉猛男干破防的“心灵厨师”？！
这两个形象，怎么也无法在他脑海里重合到一起啊！
一个是在学术殿堂上，言语犀利，逻辑清晰的辩手。
一个是在烟火厨房里，能用食物引爆人情感的神秘厨师。
这俩居然是同一个人？！
瑞普脸上的轻松和不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终于明白，教授为什么如此严肃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学术辩论。
这是一场……魔法与科学的对决！
“教授，我明白了！”
瑞普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眼神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将手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克数，都像是神圣的法典。
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练习。
第一遍。
牛舌煎得稍微过了一点点，表皮有零点一毫米的焦黑。
“失败品！倒掉！”霍夫曼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二遍。
酱汁熬煮的时间多了五秒，颜色略微偏暗。
“垃圾！重来！”
第三遍。
瑞普感觉自己发挥得堪称完美，每一个步骤都像是教科书的复刻。
他怀着一丝期待，用银质小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牛舌的软嫩，奶油的香醇，苹果白兰地的芬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很美味。
绝对是餐厅级别的水准。
但是……
瑞普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看向一旁的霍夫曼教授。
老教授也品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技术上，几近完美。”
“但味道，不对。”
瑞普的心沉了下去。
他也感觉到了。
这道菜，有形，无神。
它就像一个用顶级材料精心制作的仿真人，五官精致，皮肤光滑，但眼睛里，没有灵魂。
缺了点什么。
到底缺了点什么？
是盐吗？
瑞普捏了一撮盐之花，撒了进去。
尝一口。
不对，咸了。
是奶油吗？
他又加了一勺。
尝一口。
不对，腻了。
瑞普有些抓狂了。
他像个疯魔的炼金术士，围着那锅酱汁，一会儿加点这个，一会儿添点那个。
他把所有的变量都试了一遍。
然而，那道菜的味道，非但没有提升，反而变得越来越古怪。
“啊！”
瑞普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金发，感觉自己快要emo了。
他看着锅里那份“标准答案”，再回想起周小角说的“天人合一”、“即兴solo”。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美食这玩意儿，真特么不是纯粹的科学？
霍夫曼教授看着几近崩溃的瑞普，没有出声安慰。
他的目光幽深，没有人知道，他藏在镜片后的眼神里，也闪过了一丝同样的不安与迷茫。
所谓菜肴里的”艺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严谨的美食一定是对的！我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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