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镇抚司衙门被血洗的第三日,京城上空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尚未彻底散尽。
北镇抚司之内,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往日的散漫与油滑被一种淬火后的森然所取代,校尉们行走间,脚步无声,眼神锐利,腰间的绣春刀柄被摩挲得锃亮。
肃杀,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就在这片肃杀之中,一顶八抬大轿在数十名小太监的簇拥下,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衙门之外。轿帘掀开,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刘瑾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便露了出来。
他走下轿子,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这焕然一新的北司衙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哎呀,陈大人,咱家给您道喜了!”
人未至,那尖细而又过分热络的声音便先一步传进了议事厅。刘瑾满面春风,一脚踏入,仿佛不是来传旨,而是来探望多年未见的老友。他不由分说地拉住陈玄的手,那保养得宜的双手柔软无骨,触感却让人莫名生寒。
“您这番整肃南司的雷霆手段,真是大快人心啊!”
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带着一丝夸张的赞叹。
“陛下听闻后,龙颜大悦,直夸您是国之干城,无人能及!”
陈玄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神情淡漠,只是微微颔首。
“刘公公谬赞,份内之事罢了。”
简单的客套之后,他没有给刘瑾过多寒暄的机会,只是轻轻一挥手。
“抬上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数十名锦衣卫校尉,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封存完好的黑漆木箱,鱼贯而入。
“咚!”
“咚!”
“咚!”
沉甸甸的大箱子在议事厅中央的地面上一字排开,每一下落地,都震得人心头发颤。随着陈玄一个眼神示意,箱盖被逐一撬开。
“哗——”
刹那间,满室银光。
那明晃晃、白花花的银锭,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迸射出刺目耀眼的光芒,几乎要将人的眼睛闪瞎。冰冷的银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独属于财富的、令人窒息的甜腥气息。
二十一万两白银,堆积如山。
饶是见惯了皇家内库珍宝的刘瑾,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喉结滚动,那张堆满笑意的脸颊肌肉微微抽搐,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喜悦让他的声调都高了八度。他上前一步,兰花指轻轻捻起一枚银锭,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和冰凉的触感,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再也合不拢嘴。
他代表皇帝,象征性地清点了一下,便心满意足地接收了这笔巨款。
眼看小太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银箱重新封存搬运,刘瑾却并未立刻离去。他示意随从退后,悄然凑到陈玄身侧,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
他压低了声音,那语气熟稔而又隐秘,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陈大人,陛下的密旨,您可还记得?”
他的眼神在那些银箱上流连了一瞬,随即又落回陈玄脸上。
“这二十一万两里,您本可分得三成,六万三千两。”
刘瑾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地钻入陈玄的耳中。
“这笔钱,陛下让奴才给您提个醒,您随时可以去内库支取,那是您应得的。”
他朝着陈玄挤了挤那双细长的眼睛,笑容里充满了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陛下说了,让您千万别跟他客气!”
送走了刘瑾一行人,议事厅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刺目的银光被尽数搬走,只剩下空气中残存的冰冷气息,以及站在原地,神情复杂的副千户赵武。
议事厅内,只剩下了陈玄和赵武两人。
赵武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贴身的怀中,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
那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由大明宝钞司特制的票根,每一张都印着繁复的防伪花纹和内库的朱红大印。
他双手将银票高高捧起,呈递到陈玄面前,脸上混合着敬佩、激动与喜悦,声音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大人,这是按照陛下的密旨,为您备下的六万三千两银票。”
“您……您过目。”
在赵武看来,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自家大人为了整肃锦衣卫,为了给北镇抚司的兄弟们谋出路,不惜将南镇抚司连根拔起,得罪了朝中不知多少权贵。这笔钱,是陛下的赏赐,是大人应得的酬劳,是天经地义!
然而,陈玄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那沓足以让京城任何一个王公贵族都为之疯狂的银票上扫过,便移开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动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赵武高举着银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喜悦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不解。
“大人,您这是……?”
陈玄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繁华的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无数人向往的红尘盛景。但在他的眼中,那层繁华的表象之下,是无数挣扎求生的疾苦与哀嚎。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赵武的心上。
“这笔钱,我分文不取。”
“什么?!”
赵武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手一抖,那沓价值连城的银票险些掉落在地。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这可是六万三千两白银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骇。
“是陛下特许您……”
“我知道。”
陈玄打断了他。
他回过头,目光直视着赵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赵武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权势,不是杀伐,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如海的光。
“赵武,你可知,在这京城之中,有多少百姓,生了病却没钱医治,只能在绝望中活活等死?”
“有多少孩童,仅仅是染了风寒,却连一碗最便宜的汤药都喝不起,最终夭折在父母的怀中?”
赵武的呼吸一滞。
他沉默了。
他出身市井,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玄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陈玄的声音变得愈发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锦衣卫,既然身受皇恩,手握权柄,便不能只做陛下的刀!”
他的目光扫过赵武,扫过这间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议事厅。
“也要做这京城百姓的盾!”
他抬起手,指向赵武手中那沓厚厚的银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将这笔钱,全部拿去,用于一项新的利民之举!”
赵武呆呆地看着陈玄。
他手中的银票,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他看着窗边那个年轻的上司,看着他被午后阳光拉长的身影,只觉得那道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巍峨,无比高大,仿佛能撑起这片天地。
那不是伪装,不是作秀。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为国为民的高风亮节。
赵武的心,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狠狠地击中了。
那股情绪,是震撼,是折服,是愿意为此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绝对忠诚!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