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栾阳的鞋底已经沾了三粒石子。
他踢开脚边最后一颗,听见贾蓉的裙角在风里簌簌响,像极了昨夜鸿蒙空间里灵竹抽节的动静。
“阿阳。”贾蓉突然停步,指尖仍攥着他腕间的碎玉坠子——那是他今早出门前硬塞给她的,说是“防困神器”,实则是空间里新结的玉髓,沾了点懒云气。
她仰头望向东边,眉峰微蹙,“星盘炸前最后一闪,是北境的‘煞’字。”
栾阳啃了口从遗址老槐树上顺的青桃,酸得眯起眼:“煞就煞呗,我又没招他们。”可他指尖却悄悄勾住她的袖口,残诏在怀里烫得厉害,那是系统在给他打暗号——看来今天这觉,是睡不安稳了。
山脚下的青石板路突然震颤起来。
最先察觉的是贾蓉,她按住发间的星纹簪,那枚用陨铁炼的簪子正顺着血脉往她掌心钻凉意:“是战鼓。”话音未落,三息外的演武场便炸开了喧哗。
“外门三关破了!黑煞军的先锋骑到了云松岭!”
“宗主传信让内门弟子速去守阵,都磨叽什么呢?”
“那不是赘婿吗?”人群里突然炸出一声嗤笑,“栾大少这时候回来,莫不是要给敌人递瓜?”
演武场的石狮子上,栾阳正跷着二郎腿啃桃。
他随手把桃核弹进笑他的弟子怀里,慢悠悠道:“急什么?我这刚从遗址睡醒,总得补补元气。”说罢往石阶上一靠,半闭的眼尾却瞥见贾蓉攥着星盘碎片的手在抖——她的星盘炸得蹊跷,碎渣里还凝着血丝。
鸿蒙空间在他识海轻轻一颤。
栾阳悄悄松了松领口,让空间里溢出的懒云顺着呼吸散出去。
那些云丝细得像游丝,却裹着甜津津的睡意,往演武场的角角落落钻。
“报——山门告急!铁面煞破了三重护山大阵!”
这声喊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冰窖,演武场瞬间炸成锅粥。
弟子们抓着剑往门外冲,连外门执事的道袍都跑掉了半幅。
栾阳却在人群里扒拉出个没吃完的甜瓜,咬得汁水顺着下巴淌:“跑这么快,当是赶早市买包子呢?”
他的嘀咕被山门外的轰鸣碾碎。
铁面煞的裂魂斧劈在护山大阵上时,整座青云宗的山门都晃了三晃。
那柄斧刃淬着千年煞魂,劈碎的不只是阵法,还有守阵弟子的道心——三个筑基期的外门长老,竟被那股凶气震得口吐黑血。
“杀!”铁面煞的玄铁面具上凝着霜,他跨下的黑鳞马踏着血雾冲进来,“把青云宗的崽子们全——”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觉得眼皮重得像压了块磨盘。
方才还在嘶吼的黑煞骑卒,此刻竟东倒西歪地栽下马背,刀枪砸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却没一个人能再抬抬手。
铁面煞狠狠咬舌尖,腥甜漫进喉咙,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蒙了层雾——那个靠在石阶上啃瓜的白衫男子,正偏头看他,嘴角还沾着瓜瓤。
“吵死了……”栾阳翻了个身,背对着山门,“能不能让老子安静吃个瓜?”
这声懒语像根细针,“叮”地扎进铁面煞的识海。
他眼前的血色骤然褪尽,玄铁面具“当啷”落地,露出底下泛青的脸。
最后一丝清明里,他听见自己的玄铁重甲砸在地上的闷响,和那个白衫男子哼的不成调的小曲。
“……睡足了才有力气,躺平才是正经事……”
遗址高台上,剑冢老人的手抚过断剑的豁口。
他望着山门方向,喉结动了动:“故主当年在安乐宫设宴,也是这般。”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十万大军围城,他在城楼上打了个盹,那些喊着‘清君侧’的将军,倒先把刀架在了自家元帅脖子上。”
老石工蹲在他脚边,用竹扫帚扫着满地碎砖。
听见这话,他忽然笑了:“三百年前他们说王昏庸,三百年后……”扫帚尖挑起块刻着“宁”字的残砖,“他们还是不懂,能让人放下刀的,从来不是更利的刀。”
贾蓉赶到山门时,正看见铁面煞的玄铁面具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她脚边。
她蹲下身,指尖刚碰到那面具,就被残留的煞气压得发抖。
抬头望去,演武场的石阶上,栾阳正把最后一口甜瓜塞进嘴里,顺手扯了片草叶剔牙。
“你又‘不小心’救了宗门。”她走过去,替他拍掉肩头的草屑。
栾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我可没救,我只是……”他眯起眼,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影,“太困了。”
话音未落,主峰方向传来九声清越的钟声。
那钟声撞在云头,震得几片残云散作金粉。
贾蓉抬头,正看见天际裂开道缝,黑潮般的大军从缝里涌出来,最前头的帅旗猎猎作响,“镇国大元帅·萧破军”七个血字,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
“宗主召见。”贾蓉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栾阳伸了个懒腰,把残诏往怀里又塞了塞。
他望着那片黑潮,忽然笑了:“行吧,反正去大殿也是坐着。”说罢晃着膀子往前挪,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招招手,“走啊,蓉儿,说不定宗主还备了茶点——我昨儿在空间里种的桂花,该开了。”
贾蓉跟着他往主峰走,星盘碎片在袖中发烫。
她望着他发顶翘起的呆毛,忽然想起今早他说的话:“命运本身现在饿了。”
而此刻的命运本身,正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哼着跑调的曲子,往那座满是清规的大殿走去。
山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挂着的酒葫芦——那是鸿蒙空间里新酿的桂花酿,香得能醉了云。
主峰的钟鸣还在回响。
而更远处,萧破军的黑甲军已漫过了云松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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