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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居住在云里 云里少年志

小说:风居住在云里  作者:苍野  回目录  举报

那个时候,小小的我们总觉得自己是英雄,怀揣着正义感,总想成为做好事不留名的大英雄。

蝉鸣喧嚣的夏日午后,我和涛子、小熊、丁香蹲在镇口老槐树下分英雄帖。涛子用烧焦的木棍在青石板上画地图,小熊把他爸的劳保手套剪成四份当战斗装备,丁香则把红头绳系在我们手腕上算作勋章。我作为里面最小的成员我很骄傲的接受我的勋章,那个时候小小的我天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当大英雄了。那个时候我们郑重其事地结拜为云里英雄团,约定要守护整个云里镇。

霜降那日,王阿婆在自家后山的晒谷场里偷偷烧艾草。她的小孙子得了怪病,赤脚医生说要用陈年艾草熏穴位。干枯的艾草遇火即燃,火星借着山风窜上了旁边的枯枝堆,像条吐着信子的赤练蛇,眨眼间就把整片山梁吞了进去。

当我们发现浓烟时,大火已经烧到了鹰嘴崖。大人们都往山上冲,我们抱着家里的脸盆紧跟其后。大人们拦住我们不让我们去添乱,也怕我们有危险。但我们好不容易有一次保护小镇的机会,不可能走的。大人们交谈声中说是有人偷偷的烧艾草引起的山火。涛子突然停住脚步,从裤兜里掏出半块焦黑的红薯:这是今早阿婆给我的,她手心全是燎泡。我们这才想起,清晨路过晒谷场时,确实有闻到过艾草味。

山火在松树林里发出恐怖的呼啸声,热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小熊学着他爹的样子,把沙土往火头扬,却被气浪掀了个跟头。突然咔嚓一声,一棵枯树在火中爆裂,火星雨般洒下来,我的裤脚瞬间窜起火苗。

睡起!涛子抄起他那根破鸡毛掸子就往我腿上抽,可火舌顺着布料往上舔。丁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捧烂泥,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身上,腐叶的腥臭味混着焦糊味呛得我直咳嗽。等我们再抬头时,发现王阿婆正跪在火场边缘,怀里抱着个布包哭嚎——那里面是她孙子的药罐。

当月亮升起时,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漫山遍野都是焦黑的树桩,像无数双举向天空的黑手。王阿婆的艾草灰被山风吹散,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后来镇上的人说山火是雷电引发的。但我们都知道真相,就像我们知道王阿婆每个月初一都会偷偷去给孙子采药,知道她藏在炕洞里的艾草灰有半箩筐那么多。那些被烧焦的土地上,第二年春天又冒出了新的艾草,长得比往年都茂盛

腊月二十三,阿刘家的老黄牛在雪夜里失踪了。那牛是他带闺女去城里看病的救命钱,阿刘嫂哭得失了魂。街坊邻居都出来安慰和帮忙寻找老黄牛,涛子在牛圈旁发现半枚沾着雪的烟头——过滤嘴上印着的牌子,这可是镇上小卖部都买不到的稀罕货。

大人们拿着手电在雪夜里面开始寻找丢失了的老黄牛,我们几个小伙伴也跟在后面。大人们率先发现了牛蹄印,顺着牛蹄印的方向走了去。丁香突然蹲下身:这草叶上有血!月光下,枯黄的蒿草尖挂着暗红冰晶,像撒了把碎玻璃。涛子抽抽鼻子:血腥味里混着薄荷味。我们这才想起,上个月镇上来了个卖跌打损伤药的江湖郎中,总带着个装薄荷膏的铁皮盒。

到鹰嘴崖下时,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黑暗中传来铁器碰撞声,小熊摸到块冻硬的马粪——带着新鲜的稻壳。他们往南山走了!丁香突然扯下围巾,在雪地上摆出北斗七星的形状。

破庙里,两个黑影正用草绳捆牛。涛子摸出兜里的弹弓,却把泥丸换成了黄豆——这是他爹打鸟时用的哑弹。三粒豆子破空而出,分别击中供桌、门框和牛屁股。牛吃痛猛地甩头,草绳应声绷断。强盗转身想逃,却被小熊提前布置的绊马索绊倒,丁香趁机把薄荷膏抹在他们眼睛上。

当大人们赶到时,我们正围着强盗解牛绳。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强盗棉袄里露出的绷带——和王阿婆孙子腿上的一模一样。涛子突然开口:你们是给王阿婆孙子采药的吧?年长的强盗愣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半块发霉的窝窝头和几株带血的草药。

年长的强盗缓缓掀开棉袄,露出缠满绷带的胳膊,每道纱布间隙都渗着暗黄的药汁。上个月在南山采药时碰到山匪,他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他们说要把我们的腿打断,除非......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见强盗怀里的草药根部还沾着冻土。王阿婆孙子得的是骨痨,年轻强盗突然插嘴,我们在山神庙见过他,疼得直啃树皮。他从兜里掏出个豁口的搪瓷缸,里面泡着几株带血的草根,这是从悬崖上采的接骨木,要和艾草灰混着敷。

涛子突然指着年长强盗的手:你拇指的茧子,和阿婆握药杵的位置一样。强盗苦笑:“跟着赤脚医生学过半年,原本想采药换钱给老娘治病......”他的话被牛铃声打断,阿刘家的老黄牛正用犄角蹭他的裤腿。

原来山匪抓住他们后,逼他们在腊月二十三前偷够三头牛。本来想偷完牛就远走高飞,年长强盗把发霉的窝窝头掰成两半,可这牛......他指着牛脖子上的肉瘤,和我家当年病死的那头一模一样。

当阿刘叔牵着牛离开时,牛背上多了捆草药。丁香把剩下的薄荷膏塞给他们:“这治外伤管用”。年长强盗突然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嘴里蹦出句:“后山坡的艾草,用晨尿浇三遍长得最壮。”

阿刘叔把牛牵回家时,牛脖子上系着我们编的红绳。那天,村长破天荒的给我们发了奖状,用毛笔写着小小少年,智勇双全。王阿婆特意蒸了艾草馒头,掰开时热气腾腾的,里面裹着紫色的小花。

后来镇上的人说牛是被刚进去的铁头偷走的,有文化的人在背后说这是因为公开真相会让“官府抓盗”的合理性动摇,也怕打破小镇人对“善恶绝对划分”的认知,所以用谎言维护表面的秩序。而且这铁头进去了,不就是死无对证了。我们都知道真相,就像我们知道王阿婆家的艾草灰永远是满的,知道强盗棉袄里的绷带浸着艾草汁。现在的我才明白英雄梦从来不是飞天遁地,而是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土地,在平凡的日子里长出年轮。就像此刻,云里镇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定格做着英雄梦的小小身影。

不幸的是,王阿婆的孙子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出殡那天,我们在他的棺木里放了几株紫色的小花。后来听采药人说,阴山北麓的艾草开得特别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极了那年山火后王阿婆坟头的艾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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