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觉得外公很严肃,他总爱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抽旱烟,烟杆上的铜锅泛着旧光,眉头微蹙着不怎么说话,我每次路过都悄悄绕着走,连脚步声都放轻,生怕惹他不高兴。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敢凑到他身边了。那天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块梨木,锛子和刨子在他指间灵活翻飞,木屑像细碎的雪花落在青石板上,没一会儿,一个带着螺旋花纹的陀螺就成型了。我忍不住“哇”了一声,外公抬头看我,嘴角居然翘了翘,把陀螺递给我:“拿去玩,转不起来就来找我。”
后来我总黏着他,才知道他和黑老头的故事,远比我想的更沉、更暖。外公说,黑老头回来那年,他才十岁。那时黑老头少了一只右手,袖子空荡荡地晃着,总躲在村尾的破屋里,不跟人说话。村里风言风语多,有人说黑老头是逃兵,说他在战场上丢了手、丢了骨气,背后的议论声尖得能扎人。
外公说他总看见黑老头在窗边望着远方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心里就软了。每天放学,他会把娘给的窝头掰一半,藏在衣襟里,绕着路溜到黑老头家门口,轻轻把窝头放在门槛上,再踮着脚跑开——他怕黑老头知道了会难过,也怕被别人看见说闲话。有次村里几个大人又在嚼舌根,说“缺手的逃兵还占着村里的地”,外公攥着拳头冲过去,声音又急又嫩:“他不是逃兵!他能活着回来就很厉害了!”大人们被他怼得愣了愣,笑着骂句“小孩子懂什么”,可外公却红着眼眶,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找出自己用的生字本,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你活着回来了,你就是英雄。”他不敢直接给黑老头,趁夜溜进那间破屋,把纸条塞在黑老头床头的木盒里。后来黑老头发现了纸条,在寂静的夜里他终于可以放声痛哭了,他没想当逃兵,他只不过是舍不得他娘。黑老头家就只有他了,他爹战死,哥哥把活的机会让给了他,只想他回来给娘养老。后来啊,黑老头回来了,可他只能在那一堆矮矮的小土堆旁无措的大哭。第二天,他从兜里拿出一只编好的小狗送给外公,他少了的右手袖子在空中晃着,左手却轻轻摸了摸外公的头,眼眶红得厉害,却没说一句话。
再后来,他俩就成了最好的伴。黑老头用仅有的左手编蝈蝈笼,嘴巴成了他的辅助器,竹条有时候会划破他的嘴角。外公在一旁差一点哭了,黑老头每次都会打趣外公说他像不像吃小孩了,而且特别喜欢吃外公这种肉嫩的。后来外公跟着他学东西,竹篾在外公手里翻飞,编得又细又密,黑老头总会感叹他以前两只手都在的时候比外公还编得快。每次说完就开始抽别在腰间的老旱烟,烟雾随着吧唧声弥漫开来,只能隐约看到黑老头黑黢黢的皮肤和不太清明的眼睛。农闲时,俩人坐在晒谷场的草垛旁,黑老头讲外面的事,外公就听着,偶尔问一句“疼不疼”,黑老头总摇摇头说“不疼”。
现在看外公做手工,我总忍不住想起那些事。他用稻草编小兔子时,手指会轻轻捏着稻草打结,黑豆子嵌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黑老头当年编的蝈蝈笼里,那些透着光的细缝;做陀螺时,他会特意在顶端刻个小凹槽,说这样转起来更稳,我知道,这是当年黑老头教他的诀窍。我们孩子眼里的黑老头,身形佝偻,他满脸皱纹,总是戴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只有一只手。这样的他我们是真的不能相信他有这么的一双巧手。可外公说黑老头年轻时,是个棱角分明、浑身透着一股闯劲的热血青年。那时,他身形挺拔,肩宽背阔,像一棵刚劲的青松,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古铜色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明亮而锐利。后来因“逃兵”这一身份,他总是被小镇的人投以异样目光,像只离群孤雁。从此,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渐渐被岁月和误解消磨,变成了后来人们口中那个沉默寡言的“逃兵”黑老头。
我记得有年过年,村里的孩子都盼着新玩意儿,外公和黑老头就合计着给大伙做玩具。黑老头编了一串草编的小老鼠,每只都拖着长长的尾巴,用线串起来,拎着走就像一群小老鼠在跑;外公则做了好几匹小木马,马腿上还刻了花纹,黑老头帮着给木马涂了红漆,远远看去,像一群真马立在那儿。那天村里的孩子围着他俩,吵着要玩具,黑老头说那是他这辈子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
在岁月长河中,外公与黑老头的情谊愈发醇厚,不因时光流转而褪色,反而在平淡日子里愈发浓郁深沉。他们在黑老头院子里种下的那棵桂花树,年年花开飘香。可黑老头却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外公此后常常独自坐在桂花树下,目光悠远,仿佛黑老头还在身边,喃喃说着:“那黑老头,这辈子把下辈子下下辈子的苦都吃完了,该好好歇歇咯。”风轻轻吹过,桂花簌簌落下,似也在缅怀这份真挚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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