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墨迹未干的字一行行往后推。他没抬头,只听见门轴轻响了一下,接着是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得稳,像是故意让人听清是谁来了。
“这么晚还不睡?”来人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陈砚舟笔尖顿了顿,终于抬眼。
裴??站在门口,没穿官服,一身深色便袍,手里拎着个青布包着的酒壶,另一只手夹着两只粗瓷小杯。他径直走到桌边,把东西放下,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一点没拿架子。
“尚书大人亲自登门,总不会是来劝我早睡的吧。”陈砚舟合上手边的册子,顺势将桌上摊开的几份卷宗往里推了推。
裴??没接话,先拧开酒壶塞子,倒了两杯。酒香立刻散出来,浓而不烈,是北地常见的烧刀子。
他把一杯推过去,“喝一口。”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抿了下,辣得眉头都没皱一下。
“科举法落地了。”裴??盯着他,“寒门子弟上榜的比往年多了六成,礼部那帮人现在见我都绕着走。”
“他们该怕的不是您。”陈砚舟放下杯,“是规矩。”
裴??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可规矩这东西,立得住一时,不一定能撑长久。”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现在风头太盛,有人已经在宫外放话,说你是‘借势乱政’,要弹劾你‘动摇国本’。”
陈砚舟没吭声,只是伸手把刚才合上的册子又翻开,指尖落在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那是三十营阵亡将士的名录,有些名字后面还画了红圈——全是被军械贪腐坑死的底层兵卒。
“我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他声音很平,“想等我松一口气,然后一拥而上,把新法踩进泥里。”
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问:“下一步呢?”
陈砚舟抬头。
“科举法成了,下一步呢?”裴??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变了,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慢慢露出了锋。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风吹得窗纸哗啦响了一下,烛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陈砚舟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图纸里抽出一张展开——是边关三十六营的布防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好几个点,其中最大的一个,标着“三十营”。
“改军制。”他说。
裴??没动。
“三十营的账,还没算完。”陈砚舟转过身,目光直直迎上去,“军械司这些年吞了多少银子?边军换装拖了七年,战马配额砍掉一半,伤病无药,阵亡抚恤三年不发。这些事,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走近桌边,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要查监察使的任免记录,调近三年军饷拨付明细,重审三十营覆灭当日的所有军令流转路径。”
裴??眯起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会拼命。”陈砚舟点头,“那些靠吃军粮发财的人,不会让我碰他们的饭碗。”
“不只是饭碗。”裴??声音压低,“是命根子。军中盘根错节几十年,牵一发动全身。你动一块砖,整座墙都可能塌。”
“那就塌。”陈砚舟语气没半点犹豫,“塌了才能重建。”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裴??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良久,他忽然笑了声,“你倒是真敢想。”
“不是我想。”陈砚舟坐回椅子,“是三十营三万八千人用命逼出来的路。我不走,对不起他们。”
裴??沉默片刻,突然抬手,一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杯子震得跳起来,酒洒了一桌。
“好!”他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我就问你这一句!你要改军制,要清算旧账,要动那些披着虎皮的蛀虫——那你告诉我,有没有退路?”
陈砚舟看着他,一字一句:“没有。”
“要是皇帝反悔呢?要是士族联名施压,朝议翻盘呢?要是有人暗中动手,让你查不下去呢?”
“那就让他们动手。”陈砚舟冷笑,“动得越狠,百姓看得越清。寒门刚拿到机会,谁想抢回去,就得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裴??盯着他,忽然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把酒壶重重顿在桌上,抹了把嘴:“我裴家,陪你到底。”
陈砚舟没说话。
但这话落地那一刻,屋里空气好像变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观望,而是真正的结盟。
裴??重新坐下,语气也沉了下来:“兵部有三把钥匙,一把在我手里,一把在军机处崔巍旧党那儿,还有一把……在边军监营使手里。你想动军制,就得先把这三把钥匙攥住。”
“监营使那边,我已经派人接触了。”陈砚舟说,“是个老兵出身,姓柳,当年带过三十营左翼。”
“柳元通?”裴??挑眉,“他脾气硬,不吃空话。你拿什么打动他?”
“我没跟他谈条件。”陈砚舟摇头,“我让人送了份名单去他府上——是他当年麾下战死的七百二十三个兵的名字,每个人后面都补上了抚恤登记和家属住址。”
裴??愣了下,随即缓缓点头:“这招狠。”
“不是狠。”陈砚舟声音低了些,“是实。这些人不该被忘了。只要还有一个活着的旧部记得他们,这口冤气就散不了。”
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比我想的更明白。”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下一个三十营。”陈砚舟抬头,“也不想再有孩子因为爹娘穷,连考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了。
夜更深了。
外面早已没了人声,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更鼓。
裴??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明日早朝,我会提‘边军整肃案’列入议程。你准备好了,就别怕开口。”
陈砚舟送他到门口。
临出门前,裴??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我是在试你?”
“您要是想试,就不会一个人提酒来了。”陈砚舟淡淡道,“而且,您女儿昨天已经替您表过态了。”
裴??一怔,随即哈哈笑了两声,摆摆手走了。
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
他没点新蜡,就着残烛的光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兵为民守。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出一本旧册子,封皮写着《军制议略初稿》,翻开第一页,在标题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凡持兵权者,若欺民、害民、弃民,天下共击之。”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桌角,烧出一个小黑点。
他没管,继续往下写。
写到“军官选拔须经实战考核”时,笔尖一顿,想起秦五说过的话——“我们在前线拼死,他们在后方喝酒分银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更冷。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李石头。
“大人,裴尚书的车走了,守门的说他没回府,去了兵部。”
陈砚舟嗯了一声,没抬头。
李石头犹豫了一下,“您……还不歇?”
“还不用。”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去把西厢那几箱旧军档搬来,还有户部去年驳回的军补申请文书,全找出来。”
“这么晚了,您还要看?”
“现在不看,以后就没机会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远处皇城角楼的灯笼还亮着,像几点不灭的星。
他盯着那光看了片刻,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执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下一瞬,他猛地落笔,写下第一句:
“兵制之弊,始于权私,成于瞒报,终于民死而无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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