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王异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西凉军营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夜风带着初夏的凉意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她眉间的凝重。
夫人,喝点热汤吧。小翠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走来,眼中满是担忧,您一整夜没合眼了。
王异接过碗,热气氤氲中,她看到汤里漂浮着几片肉和野菜——这在围城时期已是难得的珍馐。她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夜寒。
将士们都有吗?她问道。
小翠点点头:按夫人的吩咐,优先供给城墙上的守军。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存粮不多了。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半月。
王异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半月...长安的援军能及时赶到吗?她抬头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所有粮食统一调配,士卒每日两餐,百姓一餐。府中上下与百姓同等待遇。
小翠惊讶地睁大眼睛:那夫人您
我自然也不例外。王异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把碗递还给小翠,去吧,顺便告诉厨房,多烧些热水,今日必有伤员。
天色渐亮,西凉军营中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声。王异整了整衣襟,向主城门楼走去。赵昂正与杨阜等人商议军情,见她来了,立即迎上前。
异儿,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赵昂握住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不由心疼地皱眉。
王异摇摇头:敌军即将攻城,我怎能安睡?她转向杨阜,杨将军,昨夜可有异常?
杨阜拱手道:回夫人,敌军派小股部队试探了北门和东门,被我们击退。另发现有几处地下有挖掘声,已按夫人之计,命人反向挖掘,灌入烟熏。
王异点点头:马超果然想用地道破城。传令下去,在城墙内侧每隔百步放置一口大缸,派人监听地下动静。
她走到城墙边,俯视城外。西凉军已列好阵势,比昨日更加严整。旌旗招展中,那袭白袍格外醒目——马超正策马巡视军阵,长枪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今日他必主攻东门。王异突然说道。
赵昂疑惑:何以见得?
东门外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展开。且...王异指向敌军阵型,你看他们的攻城器械多集中在东面,云梯、冲车数量是其他城门的两倍。
杨阜惊叹:夫人明察秋毫!末将这就去加强东门防守。
王异却抬手制止:不,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东门守军不动,暗中抽调北门、南门部分兵力埋伏于东门内街巷。待敌军全力攻城时,突然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昂眼前一亮:妙计!马超必料不到我们敢出城迎击。
但要把握好时机。王异沉思道,待敌军第一波攻势受挫,士气稍堕时出击最佳。夫君,我愿亲率一队弓弩手埋伏于东门箭楼,指挥反击。
赵昂脸色一变:不可!太危险了!
王异握住丈夫的手:夫君信我。我自幼习射,箭术不逊男子。况且...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另有计策对付马超。
赵昂还想劝阻,城外战鼓骤然擂响,声震四野。西凉军如潮水般涌来,冲在最前面的果然是马超的亲兵铁骑。
准备迎敌!赵昂高声下令,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千万小心!
王异点点头,迅速带着一队精锐弓弩手登上东门箭楼。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马超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西凉军的攻势比昨日更加凶猛。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墙,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数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悍不畏死的西凉兵口衔钢刀,向上攀爬。
放箭!王异一声令下。
埋伏在箭楼内的弓弩手一齐发射,特制的火油箭呼啸着落入敌阵。顿时,几处火头窜起,敌军阵型大乱。但马超很快稳住局面,亲率一队精锐直扑城门。
瞄准马超!王异亲自张弓搭箭,瞄准那袭白袍。
箭如雨下,但马超枪法如神,竟将大部分箭矢拨落。少数几支射中他的铠甲,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王异眯起眼睛,从箭囊中取出一支与众不同的箭——箭头绑着一个布包。
马超,今日让你见识巾帼手段。她低声自语,拉满弓弦。
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马超冷笑一声,举枪欲挡,却在最后一刻发现此箭并非射向自己,而是射向了他身旁的亲兵旗手。
噗的一声,箭矢正中旗手咽喉。与此同时,布包炸开,一团红色粉末随风飘散,沾了马超一身。
这是什么?马超惊怒交加,拍打身上的红粉。
城墙上,王异嘴角微扬:鸣金!
清脆的锣声响起,埋伏在城内的精兵突然杀出。马超正要迎战,却发现自己和身边亲兵身上的红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成了显眼的靶子。
保护将军!西凉兵大喊着围上来,却为时已晚。
埋伏的守军集中火力攻击那些身上沾红粉的敌军,马超的亲兵死伤惨重。更糟的是,战马闻到红粉的气味,开始不安地嘶鸣、踢踏,有几匹甚至失控狂奔。
妖妇!马超怒不可遏,抬头瞪向城墙,正好与王异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王异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马超的眼神如刀似剑,充满杀意。但她毫不退缩,反而挺直腰背,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位西凉名将。
马超突然调转马头,长枪直指王异所在的箭楼:杀上去!取那妖妇首级者,赏千金!
西凉军闻言,如疯似狂地涌向箭楼。王异不慌不忙,下令道:倒火油。
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倾泻而下,随即投下火把。轰的一声,烈焰腾空而起,形成一道火墙。冲在最前面的西凉兵惨叫着跌入火海。
撤!快撤!马超不得不下令退兵,自己却仍立在原地,死死盯着王异,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脑海。
王异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激怒了这位西凉猛将。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的将领最容易犯错。
西凉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骸和燃烧的攻城器械。守军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赵昂匆匆登上箭楼,一把抱住妻子:异儿,你没事吧?
王异微笑着摇头:我没事。马超今日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你那红粉是什么?竟能让战马惊惶?赵昂好奇地问。
不过是掺了辣椒粉和硫磺的染料罢了。王异轻笑道,马匹嗅觉灵敏,受不了刺激性气味。
赵昂哈哈大笑:妙计!妙计!马超此刻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王异却没有笑。她望向城外西凉军营,眉头紧锁:夫君,马超虽勇,却非无谋之辈。今日之败,他必会反思。我担心...
话音未落,一名哨兵急匆匆跑来:报!敌军营地有异动,似在准备火攻!
王异和赵昂对视一眼,急忙赶到城墙边。只见西凉军正将大量柴草、油脂堆积在几辆特制的车上,显然是要制作火牛阵或火攻车。
他们想烧毁城门!杨阜惊呼。
王异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今日是什么风向?
东南风。赵昂答道,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
马超想借风势火攻东门。王异快速分析道,但他忘了一点——初夏时节,凉州多阵风,风向易变。若我们能拖延到风向改变...
赵昂立即明白妻子的想法:届时火攻反会烧到他们自己!
王异点点头:正是。但现在必须争取时间。杨将军,速派死士出城,佯攻敌军两翼,牵制其注意力。
杨阜领命而去。王异又对赵昂说:夫君,请速调集所有水桶、沙袋,在东门内做好准备。同时,命人多备湿棉被,以防万一。
部署完毕,王异再次登上高处,观察天象。云层流动的方向已经开始变化,她心中稍安。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风向逐渐转为西北。就在这时,西凉军点燃了火攻车,向城门冲来。
开城门!王异突然下令。
守军愕然,赵昂也吃了一惊:异儿,这...
相信我!王异坚定地说,开一条缝即可。
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西北风立刻灌入,形成一股强劲的气流。火攻车的火焰被风吹得倒卷回去,反而扑向推车的西凉兵。更妙的是,火星随风飘散,落在西凉军自己堆放的柴草上,顿时引燃数处火头。
西凉军大乱,马超不得不分兵救火。王异看准时机,下令道:出击!
城门大开,埋伏多时的守军精锐杀出。西凉军措手不及,节节败退。马超虽奋力督战,却无法挽回败局,只得再次下令撤军。
夕阳西下时,冀城守军再次击退了西凉军的进攻。城墙上,疲惫的将士们相互包扎伤口,分享着来之不易的干粮。
王异巡视各处,慰问伤员。当她走到一处箭垛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连忙扶住墙壁。
夫人!小翠急忙上前搀扶,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会垮的!
王异摆摆手:无妨,只是有些乏了。她强打精神,赵大人何在?
大人在城楼议事。小翠心疼地说,夫人,您就回去歇息片刻吧。若有要事,奴婢立刻去唤您。
王异犹豫片刻,终于点头:也好。我去小憩一会儿,若有军情,立刻叫醒我。
回到临时安置的营帐,王异和衣而卧,几乎头一沾枕就陷入了沉睡。梦中,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习兵法、练习骑射...
夫人!夫人!快醒醒!小翠急促的呼唤将她惊醒。
王异猛地坐起:怎么了?敌军攻城了?
不是。小翠脸上带着喜色,长安来使到了!援军三日后便到!
王异顿时睡意全无,匆匆整理衣衫,赶往城楼。赵昂正与一位风尘仆仆的信使交谈,见她来了,兴奋地迎上前:异儿!夏侯渊将军亲率三万大军来援,已过陈仓!
王异心中一松,多日来的重担似乎轻了几分。她向信使详细询问了援军的规模和路线,然后问道:可有丞相的消息?
信使拱手道:曹丞相已得知冀城被围之事,特命夏侯将军星夜驰援。丞相还说...他看了王异一眼,说赵夫人忠勇可嘉,待解围后必有重赏。
王异微微一笑:为保家国,分内之事,何谈赏赐。
夜深了,但冀城上下却弥漫着喜悦的气氛。援军将至的消息如春风般吹散了连日的阴霾。王异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西凉军营,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马超不会轻易放弃。未来三天,将是最危险的时刻。但她也相信,只要全城军民同心协力,一定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在想什么?赵昂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
王异望向丈夫,多日鏖战让他憔悴了不少,但眼神依然坚定。她伸手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我在想,等战事结束,我们要好好修葺一下城墙。
赵昂握住她的手:不止城墙,整个冀城都要重建。到时候,我们一起规划。
月光下,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尽管前路依然艰险,但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希望。
远处,西凉军营中传来隐约的马嘶声。王异握紧腰间的短剑,目光坚定如初。明天,将是更艰难的一天,但她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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