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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我有倾城之姿 第四章:洛阳离歌

天还没亮,蔡琰就醒了。

她坐在烧得发黑的床沿上,借着从破窗洞钻进来的月光,慢慢梳理头发。铜镜早就被兵卒砸了,她只能凭着感觉把散乱的发丝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手指触到发间的草屑——昨夜她和青禾就睡在书房的地上,身下铺着没烧完的毡布,硌得骨头生疼。

“小姐,真要去吗?”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正用一块布巾缠着额头的伤口,血渍已经发黑,“那些兵卒凶得很,万一……”

蔡琰没回头,只是从怀里摸出那片带半个“瑟”字的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爹爹教我‘言而有信’,答应了要送他,就不能食言。”

青禾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眼里的决绝堵住了话头。这个十三岁的少女,在一夜之间好像抽去了所有的柔软,只剩下像竹简一样坚硬的骨。

她们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院墙被烧得塌了一角,碎石和焦木堆在洞口,刮得她们的衣服嘶嘶作响。巷口的兵卒还在打盹,灯笼的光在晨雾里晕成一团昏黄。蔡琰拉着青禾,贴着墙根快步走,草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受惊的蛇在逃窜。

洛阳狱在城的西北角,离蔡府很远。越往那边走,街面上越冷清,只有偶尔走过的兵卒,靴底敲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溅着暗红的血渍,风一吹,挂在屋檐下的幌子摇摇晃晃,像吊死鬼的舌头。

“快看,那边就是狱门了。”青禾指着前面的高墙,声音发颤。

蔡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黑沉沉的城门立在晨雾里,墙头上插着几面残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围着不少人,大多是穿着囚服的犯人亲属,一个个面色灰败,像被霜打蔫了的草。

她们刚站定,就听见一阵铁链拖地的声响。狱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穿着囚服的犯人被兵卒押了出来,脖子上套着粗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啷”的脆响。

蔡琰的心跳骤然加快,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犯人。可里面没有父亲。

“时辰还没到。”旁边一个老婆婆叹着气说,她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几个干硬的窝头,“听说今天要斩的都是大官,要等到午时三刻才出来。”

蔡琰点点头,拉着青禾退到墙角。太阳慢慢爬上来,驱散了晨雾,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哭哭啼啼的家属,有来看热闹的流民,还有不少挎着刀的兵卒,时不时推搡着人群,嘴里骂骂咧咧。

蔡琰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狱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被烟熏出的黑灰晒得发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青禾想给她擦擦脸,却被她躲开了。

“小姐,吃点东西吧。”青禾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糙米饼,那是她们昨天省下的早饭。

蔡琰摇摇头。她不饿,只是觉得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练琴,练到口干舌燥,母亲就会端来一碗蜜水,里面放着几颗冰镇的梅子,甜丝丝的,凉沁沁的。

可现在,母亲不在了,父亲……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狱门。

终于,日头爬到了头顶。一个兵卒敲响了挂在城墙上的铜锣,“哐哐”的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午时三刻到!提犯人——”

随着这声喊,狱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犯人不多,只有三个。走在最中间的那个,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头发胡子都白了,背也驼了,可蔡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父亲。

她想冲过去,却被兵卒拦住了。“站住!死囚临刑前,不准靠近!”

“爹爹!”她朝着父亲的方向大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蔡邕似乎没听见,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镣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像在地上写着什么字。

“爹爹!是我啊!琰儿!”蔡琰拼命挣扎着,手指被兵卒的铠甲划破了,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就在这时,蔡邕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慢慢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来。他的眼睛浑浊而空洞,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聚焦,然后,他看见了人群中的女儿。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嘴里的木塞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落在她破了的袖口上,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忽然,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滚了下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滴在胸前的囚服上。

蔡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教她吹笛,她吹得不成调,父亲笑着揉她的头发;想起母亲去世后,父亲抱着她,说“有爹爹在,别怕”;想起他被抓走的前一夜,摸着她的头发,说“要好好活下去”。

原来有些话,说的时候那么轻易,要做到,却那么难。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头顶。蔡邕被兵卒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向不远处的断头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走到断头台边时,他忽然回过头,最后看了蔡琰一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晃了晃右手的手指。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像在拨弄琴弦。

蔡琰愣住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弦,总说“右手无名指最灵活,能弹出最细的音”。那时她总记不住,父亲就一遍遍地让她练,直到她能闭着眼睛,用无名指弹出最清的“羽”音。

此刻,父亲晃着的,正是那根无名指。

“爹爹——”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青禾怀里。周围很安静,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断头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滩暗红的血渍,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小姐,我们走……”青禾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这里不能待了,兵卒说要把犯人的家属都抓起来……”

蔡琰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她的腿很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过狱门时,她看见一个老狱卒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片竹简,似乎在看什么。

那竹简很眼熟。

蔡琰走过去,轻声问:“老丈,这竹简是……”

老狱卒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是蔡大人今早托我交给你的。他说……说你认得上面的字。”

蔡琰接过竹简,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竹纹,眼泪又涌了上来。竹简上只有三个字,是父亲用指甲刻的,笔画很深,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那三个字是:活下去。

她把竹简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血珠渗出来,滴在竹简上,和父亲刻字时留下的血渍混在一起。

“青禾,”她抬起头,望向城外的方向,声音虽然还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走。离开洛阳。”

去哪里?她不知道。

前路有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用生命给她留下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就是她往后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她们随着逃难的人群,慢慢走出了洛阳城。城门处的兵卒盘查得很严,幸好青禾把母亲留下的一支银钗塞给了兵卒,才得以放行。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蔡琰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平原上,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飘,可她知道,那个有父亲的琴声、有母亲的绣活、有满室书香的洛阳,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身后。

风吹过来,带着城外荒原的气息,干燥而凛冽。蔡琰握紧了手里的两片竹简——一片刻着半个“瑟”字,一片刻着“活下去”。

她抬起头,朝着北方走去。那里没有父亲说过的芦苇荡,只有漫天的黄沙和未知的命运。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比如父亲的字,比如未完的琴谱,比如那句刻在骨血里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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