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在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喑哑的轻响，仿佛被三十年的尘埃扼住了喉咙。
程守拙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每一步都像在与自己的影子搏斗，沉重而迟疑。
诊所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林晚星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苍老而沟壑纵横的脸上。
老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她桌前，将一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已经磨损破烂的账本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林晚星的心上。
“你父亲当年递出的那封信，我烧了。”程守拙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但我记下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
林晚星的手指蜷曲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死死盯着老人，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不解。
程守拙浑浊的眼睛避开了她的视线，仿佛那目光能灼穿他脆弱的灵魂。
“我是‘红算盘’的清算者，当年负责处理掉所有‘尾巴’的人。”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怕死，怕那些人的报复，所以躲了三十年。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自己的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以为能一直躲到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尽诊所里所有的空气，“可那个叫沈舟的年轻人，他把石头又翻了过来。我这把老骨头，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剩下的日子，就当是赎罪吧。”
话音落下，诊所内陷入死寂。
程守拙说完便转身，佝偻的背影在门口的夕阳余晖里被拉得极长，充满了迟暮的悲凉。
他没有再回头，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沈舟按照那本手抄账本上的线索，在一个破败的筒子楼里找到了陈工的女儿。
女人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里带着一种长年累月照顾病人留下的疲惫与麻木。
她听完沈舟的来意，沉默了许久，才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
“我爸后来说的话，没人信，都当他疯了。”她一边说，一边打开箱子，里面全是些图纸和奇怪的模型。
“这是他临终前几个月画的，他说这是他唯一记得清楚的东西。”
她从一叠泛黄的图纸里抽出一幅炭笔画，递给沈舟。
画纸粗糙，画技也谈不上精湛，但画面内容却让沈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上是东厢房的场景，一个巨大的铜火盆里，账册正在熊熊燃烧，火光映亮了围坐的七张脸。
大部分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唯有一个人背对着画面，但他的袖口却被刻画得异常清晰——一枚用暗金色丝线绣成的算盘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我爸疯疯癫癫的时候总念叨一句话，”女人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说，‘算盘眼’，不在桌上，在镜子里。”
沈舟的目光猛地射向画面的角落。
那里，挂着一面穿衣镜。
画师用粗疏的笔触勾勒出了镜面的反光。
而在那模糊的反光倒影里，围着火盆的，分明是八个人！
那个多出来的影子，就在背对画面的算盘袖纹男人身旁，模糊不清，却又不可否认地存在着。
几乎是同一时间，市中心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马德海掐灭了手里的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脸色铁青，连夜召集了几个最信得过的心腹。
“去档案室，把所有七十年代的药品审批、采购、入库记录，全部找出来，一张不留，全部销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记住，是所有！特别是和德隆药厂有关的，连一片纸屑都不能剩下！”
心腹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深夜的档案库里，刺鼻的纸张燃烧气味弥漫开来。
马德海亲自监督着，看着那些记录着罪恶的泛黄纸张在铁桶里化为灰烬。
火星四溅，一片烧得焦黑的纸屑飘落在他脚边，他心烦意乱地用皮鞋底碾了上去，试图将那最后的痕迹也彻底抹去。
他没有察觉，那片焦黑的纸屑，像一块顽固的污渍，死死地粘在了他的鞋底。
第二天清晨，仁济诊所门口，负责打扫卫生的小张护士正清扫着落叶。
她眼尖地发现了一片被踩扁的黑色纸屑，看样子是从谁的鞋底掉下来的。
她本想直接扫进垃圾堆，但上面几个残存的白色字迹却让她停下了动作。
她捡起来，吹掉灰尘，隐约辨认出“……胰岛素……回扣……”的字样。
她想了想，转身走进了诊所，将这片不起眼的纸屑放在了林晚星的桌上。
林晚星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她无意间将纸屑与父亲遗留下的一本旧处方本放在了一起。
那几个字眼瞬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她。
“胰岛素回扣”！
她猛地翻开父亲的处方记录，又调出诊所的老档案，开始疯狂地比对。
一个小时后，她浑身冰冷。
账目上，当年诊所从官方渠道购入的胰岛素数量，与父亲处方上开出的数量，以及实际消耗的数量，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一部分药品，根本不是从正规渠道来的，而它们的流向，则与官方记录严重不符！
她抓起电话，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拨通了沈舟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早就知道这些，对不对？关于药品，关于回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舟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我知道，但证据需要活着的人来举证。一份三十年前的账本，扳不倒他们。”
林晚星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带着失望和一丝被愚弄的愤怒：“那你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爸的诊所当诱饵？”
“我在等你，”沈舟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感，却字字清晰，“等你，不再只当一个受害者。”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打得林晚星哑口无言。
她握着电话，怔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夜色如墨。
阿蛇驾驶着那辆不起眼的旧车，平稳地驶离了筒子楼区域。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沉默不语的沈舟，又警惕地扫了一眼车后。
突然，他眼神一凛。
一辆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已经过了两个街口。
“坐稳了。”阿蛇低喝一声，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瞬间冲向旁边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在狭窄的墙壁间高速穿行，将后面的跟踪车辆远远甩开。
冲出窄巷后，阿蛇并未放慢速度，又在复杂的街道里绕了几个圈，确认彻底安全后，才重新汇入车流。
他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你爸是条汉子。当年他敢一个人去举报那群畜生，我就该早点站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悔，“躲了这么多年，活得像个缩头乌龟。”
沈舟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拉长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他第一次正面回应了这种情绪，声音平静而坚定：“现在，还不晚。”
回到临时的安全屋，沈舟将那幅炭笔画平铺在桌上，旁边放着他从钟楼密室里带出来的胶卷冲洗出的名单照片。
他戴上手套，用放大镜仔细比对着每一个细节。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镜面倒影里的第八个人。
虽然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人袖口处似乎也有某种纹饰。
他将放大镜移到画中那个背对众人的“算盘袖”男人身上，再三比对。
不对，不一样。
倒影里那第八人的袖纹，虽然同样是暗金色，但形状却更像一种……家族徽记。
一个名字瞬间从他脑海中闪过——萧清影。
他猛地拉开抽屉，从一叠资料中翻出关于萧氏集团的背景调查，其中一页，赫然印着萧家的家族徽记。
那是一个由古代钱币和祥云纹样组成的复杂图案，虽然与画中倒影的袖纹不尽相同，但其设计风格和那种独特的暗金丝线质感，却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沈舟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拿起手机，找到了萧清影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数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一片安静。
“你父亲……”沈舟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异常低沉，“是不是也参与了当年的东厢焚账？”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长到沈舟几乎以为她已经挂断。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萧清影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洞。
“我只知道，他临终前，一直看着自己的手，反复说一句话。”
“‘算盘眼，不该是我’。”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滚雷由远及近，沉闷地压过整座城市。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要来了。
沈舟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炭笔画上。
萧清影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算盘眼”不是他，那又是谁？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画纸，那粗糙的纸张纹理，在台灯的光线下仿佛变成了某种密码。
他忽然想起陈工女儿说过，她父亲晚年沉迷于各种化学试剂和古怪的配方。
一个疯子画家，为什么会对化学如此着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或许，这幅画真正的秘密，并不在正面。
他拿起画，指尖轻轻抚过画纸的背面。
那里的触感，似乎比正面更加粗糙，带着某种不自然的颗粒感。
在雷声的轰鸣中，那幅画仿佛有了生命，画中燃烧的火焰似乎要穿透纸背，将最后的秘密，也一并焚烧。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