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暴雨,狠狠地砸在林玄的身上,但他撑着伞,站在那里,稳得像座山。
车里,阿山和赵晴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痴情人的眼泪,负心汉的头发,百年好合的信物……”阿山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被这雨水给泡短路了,“这……这他妈上哪儿找去?别说这荒郊野岭了,你就是现在去市中心发个朋友圈,都凑不齐这三样啊!”
赵晴也是一脸凝重,她死死地盯着车外的林玄,手已经悄悄地放在了腰间一个特制的、银色的盒子上。那是异管局最新研发的“镇魂钉”,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用。
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那个纸人新娘,压根就没想让任何人过去。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林玄也要束手无策的时候。
站在雨中的林玄,却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穿透了风雨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为难,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无奈和怜悯。
他收起雨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顶红色的花轿,走了过去。
他走到轿前,隔着雨幕,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纸人新娘,用一种平静得近乎于温柔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的嫁妆,我给你。”
车里的阿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他疯了?他上哪儿给啊?”
林玄没有理会身后的震惊。他只是伸出手,从自己那湿透了的双肩包里,摸出了一张空白的黄符纸。
他当着纸人新娘的面,咬破了自己的指尖,用那滴殷红的、蕴含着道家真气的鲜血,在符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看起来像是一只正在流泪的眼睛的符文。
“第一件,痴情人的眼泪。”
林玄轻声说道。他没有去凭空捏造,而是将自己的心神,沉入到了前几天才刚刚经历过的那段记忆里。
他想起了那栋民国古宅,想起了那个在镜子里,孤独地等待了丈夫近百年的、穿着旗袍的姨太太。想起了她从巧笑嫣然,到愁容满面,再到最后,点燃鸦片,含恨而终的、那深入骨髓的悲伤和绝望。
一股发自内心的、感同身受的悲悯之情,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手中的那张“悲情符”,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微弱的清光,融入了他的眉心。
下一秒,在赵晴和阿山震惊的目光中,一滴晶莹剔透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泪珠,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林玄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接住了那滴泪。
那滴泪,在他的指尖,散发着淡淡的、纯粹的悲伤气息。
“此泪,名曰‘长恨’。是一个女人,用一百年的等待,换来的。够痴情吗?”
林玄将那滴泪,轻轻地,弹向了花轿。
泪珠穿过雨幕,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轿帘之中。
轿子里的纸人新娘,那僵硬的身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那股子冰冷的杀意,也随之减弱了一分。
“第二件,负心汉的头发。”
林玄面无表情地,从自己头上,拔下了一根头发。
车里的阿山看到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操!不会吧?难道道长他……”
赵晴也是一脸的古怪,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探寻。
林玄可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捏着那根头发,另一只手并起剑指,在头发上虚虚地画了一个“替身咒”的符文。
他将一股真气注入其中,然后用一种极其厌恶和鄙夷的语气,对着那根头发,冷冷地说道:“天地无情,人更有甚。此人,始乱终弃,见异思迁,实乃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之徒!其发在此,你,可敢收下?”
他说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仿佛手里捏着的,真的是某个天理不容的渣男的罪证。
那根普通的头发,在他的道法加持下,瞬间就萦绕上了一股子虚构出来的、充满了背叛和悔恨的“渣男气息”。
他将头发,再次弹向了花轿。
纸人新娘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分辨”这股气息。最终,那根头发,也消失在了轿帘之后。
周围那股阴冷的压力,又减弱了几分。
“第三件,百年好合的信物。”
林玄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用防水布袋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银质的、老式的怀表。
正是他从天才学长陈景那里,拿来的那块。
这块怀表,见证了陈景的爷爷奶奶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的爱情,也承载了陈景对那个女孩最深沉的、默默守护的执念。
林-玄托着那块怀表,看着轿子里的纸人新娘,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此物,无甚稀奇。但它曾见证过一对凡人,相濡以沫,走过一个甲子。也曾守护过一个少年,为心爱之人,不惜以身犯险。”
“它上面,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柴米油盐的相守,和奋不顾身的守护。”
“这,算不算得上,是百年好合的信物?”
他说完,将那块怀表,轻轻地放在了轿子前方的地面上。
这一次,轿子里的纸人新娘,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天边的雷声,都仿佛停歇了。
最终,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怨毒,反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般的叹息。
“够了……”
“我的嫁妆……够了……”
话音刚落,那顶悬浮在半空中的红色花轿,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燃起了一团苍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烧得无声无息,却极其猛烈!
轿子、彩球、绸缎,连同轿子里那个穿着凤冠霞帔的纸人新娘,都在那苍白色的火焰中,迅速地化为了灰烬。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心愿得偿的安宁。
当火焰散去,一具早已化为枯骨的、穿着红色嫁衣的骸骨,从半空中,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在那骸骨的手腕上,还死死地缠着一截早已褪了色的、象征着婚约的红绳。
真相,大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厉鬼索命。
这只是一个在新婚前夜,被那个说好要来迎娶她的负心汉抛弃,最终穿着嫁衣,含恨而死的可怜新娘。
她死后,一缕执念不散,附在了这身嫁衣和这顶花轿上。她不害人,也不索命,她只是想在这条出嫁的路上,为自己,讨要一个“说法”,凑齐一份属于自己的“嫁-妆”。
林玄看着那具枯骨,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尘归尘,土归土。安心上路吧。”
他话音刚落,那具枯骨,就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在风雨中,迅速地风化,最终,化作了一捧尘土,融入了脚下的泥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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