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爹?”
我嗓子眼像被塞进一把碎冰,连呼吸都割得生疼。
里正——不,那男人——把青铜杵往地上轻轻一磕,“咚”的一声,石肝颤了颤,溅起三尺血浪。血点在白衣上绽开,像雪中突然怒放的红梅。
他看着我,语气温柔得恶心:“阿稻,长这么大了,骨头也长齐了。”
我弯腰去捡短刃,指尖抖得抓不住刀柄。无瞳按住我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别信,他的脸是缝的。”
我这才看清——里正的左耳后有一条极细的线,像被头发丝勒出的血痕,延到下颌,没入衣领。脸皮被整个剥下,又贴回去,只是贴歪了。
“你不是我爹。”我啐了一口,“我爹去年沉塘,尸体我亲手绑的石头。”
“是啊,你绑的。”男人叹息,“可尸天不收我,把我吐出来,换张皮,让我守肝窍。”
他抬手,五指慢慢张开——每根指骨末端,竟长着倒钩,钩上挂着细细的血管,像红线牵着风筝。
“阿稻,”他轻声哄我,“肝窍要开,需献亲子之血。你娘的血太薄,你的正好。”
无瞳突然暴起,短刃直刺男人咽喉。男人不躲,手腕一抖,红线“嗖”地收紧。无瞳的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无形巨手攥住,皮肤下瞬间浮出蛛网般的血管。
“你急什么?”男人笑,“我还没说完。”
二
血雨倾盆。
石肝的每一次收缩,都喷出滚烫的血浪。雨点砸在身上,立刻蚀出一个个小洞,像被强酸泼过。我惨叫一声,背上的逆骨却贪婪地吮吸血水,发出“咕咕”的吞咽声。
男人缓步走来,脚步落下之处,血雨自动分开。他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额头轻轻一点。
剧痛顺着眉心炸开,像有人拿凿子往颅骨里钉钉子。我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爹被沉塘那天,里正站在岸边,手里也拎着那根青铜杵;
娘半夜跪在井前,用剪子划开自己背脊,把逆骨硬生生挖出来;
祠堂暗格里,一排琉璃罐,泡着婴儿的手指、耳朵、还带着乳牙的小下巴……
“想起来了吗?”男人叹息,“你娘怀你时,就偷偷把逆骨种进你体内。她本想等你长大,亲手取骨,可她心软了。”
我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你胡说!”
“胡不胡说,你自己看。”
男人扯开衣领,露出胸膛——正中,有一颗拳头大的血洞,洞里蠕动着细小的骨芽。骨芽顶端,赫然是我娘的半张脸,苍白扭曲,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喊我名字。
我彻底崩溃,抄起短刃,朝男人扑过去。
三
刀尖刚碰到他衣角,男人身影突然碎成无数血珠,“啪”地炸开。血珠在空中凝成一张巨大的网,兜头罩下。
我眼前一黑,被拖进另一个空间。
四
——“肝窍·血牢”
四周是蠕动的肉壁,像巨兽的胃囊。肉壁渗出黄色黏液,滴在身上,立刻烧出焦黑痕迹。我挣扎,却被无数条血管缠住手脚,呈“大”字形吊在半空。
对面,无瞳也被吊着,她的小臂断口处,血已凝固成黑痂。她抬眼,漆黑的眼珠里映出我的倒影:“阿稻,拔你背上的逆骨。”
我嘶吼:“拔了我就成废人!”
“不拔,我们都成饲料。”无瞳声音轻得像风,“逆骨是钥匙,也是锁。你爹要的是钥匙,我们要的是锁。”
我咬牙,反手去抠逆骨。指尖刚碰到骨面,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窜上脑门,疼得我眼前发黑。娘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阿稻,别拔!拔了,娘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泪流满面,手指却更用力。
“咔——”
逆骨被我硬生生掰断一截。鲜血喷涌,我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五
再醒来,血牢已碎。
我躺在肝窍中央的石台上,身下是滚烫的血池。无瞳跪在池边,用断刃割开自己大腿,把血滴进池里。
“你疯了?”我挣扎坐起,却发现自己背脊空了一块——逆骨短了一截,断口处,长出细小的骨芽,像新生的笋。
无瞳脸色惨白,却笑得开心:“我用血喂池,换你半条命。”
血池沸腾,升起一颗巨大的血球。血球里,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他手里握着完整的逆骨,正往自己胸口塞。
“快!”无瞳推我,“用你的血,画‘拆天符’!”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石台。血珠滚落,自动凝成扭曲的符纹——和祠堂井沿那道符,一模一样。
符纹完成的瞬间,血球炸裂,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肝窍开始崩塌,血雨倒灌,像决堤的洪水。
无瞳抓住我手:“跑!去脾窍!”
六
我们冲进一条狭窄的血道。身后,肝窍彻底塌陷,男人的嚎叫被血浪淹没。
血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张巨大的人脸——这次,是哭脸。
无瞳抬手,短刃划破掌心,血滴在哭脸眼角。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
“脾窍的守关人,”无瞳喘得像风箱,“是你娘。”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七
石门后,是一片稻田。
稻子却全是骨头做的,穗子是一根根手指,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鼓掌。
稻田中央,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我,头发雪白,背脊却笔直,骨刺已长成一双巨大的骨翼,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身。
是我娘。
她的脸却年轻得像二十岁,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嘴角噙着笑,像初见时那样温柔。
“阿稻,”她轻声说,“娘等你很久了。”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娘……”
娘抬手,骨翼展开,遮天蔽日。
“别怕,”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这次,娘带你回家。”
八
无瞳突然挡在我面前,短刃直指我娘:“她不是活人。”
我这才看清——娘的脚下,没有影子。
“她是脾窍的‘谷神’,”无瞳声音发紧,“吃人魂魄,养骨成田。”
娘笑了,露出两颗尖细的虎牙:“无瞳,你话太多。”
她抬手,骨翼扇动,稻田里的骨指稻穗齐刷刷指向我们,像一片白骨森林。
我握紧拳头,新生的骨刺从指缝钻出来,像一把把匕首。
“娘,”我声音哑得不成调,“我要带你走。”
娘歪头,笑意更深:“好啊,打赢我,就带你走。”
九
骨翼掀起飓风。
我被卷上半空,稻穗化作利箭,铺天盖地射来。我挥动骨刺,击落一片,却挡不住另一片。肩头、大腿瞬间被扎成刺猬,血花四溅。
无瞳更惨,她本就重伤,被骨箭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大吼一声,背脊的逆骨突然疯长,像一条蓝蛇,破体而出,在空中扭成一张骨网,兜住所有骨箭。
娘愣了一下,笑意淡了几分:“逆骨……终于醒了。”
我趁机俯冲,骨刺直刺她心口。
“噗!”
骨刺穿胸而过,却没有血。娘的身子像雾一样散开,又在十步外重新凝聚。
“阿稻,”她叹息,“你杀不死我,因为我是你娘。”
我双眼血红,再次扑上去。
十
无瞳突然大喊:“阿稻!看脚下!”
我低头,发现自己踩在一道符纹上——和祠堂井沿那道符,一模一样。符纹正发着幽蓝的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和娘都罩住。
娘的身子开始扭曲,像被无形巨手撕扯。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阿稻!救我!”
我僵在原地,逆骨在背脊里剧烈跳动,像要冲破皮肉。
“拔符!”无瞳嘶吼,“拔了符,她就自由了!”
我跪在地上,手指抠进符纹,却抠出一手血。符纹像长在肉里,纹丝不动。
娘的尖叫越来越凄厉,身子一点点被拉进符纹。最后,只剩下一根蓝莹莹的脊骨,悬在符纹上空,像一盏灯。
我伸手,脊骨自动飞过来,贴在我背上。
“咔啦——”
逆骨又短了一截,断口处,长出新的骨芽。
无瞳爬过来,抱住我肩膀:“阿稻,别哭。你娘……回家了。”
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一
符纹消散,稻田枯萎。
我们站在一片荒芜的骨地上,天空是肝的颜色,地面是脾的纹理。远处,一座巨大的石脾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喷出一股黄水。
无瞳拉起我:“走,去肺窍。”
我抹干眼泪,背脊的逆骨又短了一截,却更亮,像一柄出鞘的剑。
“下一关,”我哑声问,“是谁?”
无瞳沉默片刻:“是你自己。”
十二
石脾后,是一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和我一模一样,连背上的逆骨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阿稻,”他开口,声音和我重叠,“我等你很久了。”
我握紧拳头,骨刺从指缝钻出来,像一把把匕首。
“那就来吧,”我说,“看看谁才是真的。”
两个我,同时扑向对方。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暑假读书!充100赠500VIP点券! 立即抢充(活动时间:7月22日到8月0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