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姓王,是个懂技术的老行家。
他放下手中的量具,走到林卫面前,那双通常带着审视和严厉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小同志,你叫林卫是吧?”王主任的声音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是的,王主任。”林卫放下砂纸,站直了身体。
“你这手艺……”王主任斟酌了一下用词,“是跟谁学的?可不像是一个刚转正的一级工能有的水平。”
这个问题,瞬间让车间里所有竖着耳朵听的工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也是他们最想知道的。这技术,太邪乎了。
林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早已想好了说辞,平静地回答:“我父亲生前也是老钳工,我从小就喜欢看他摆弄这些,耳濡目染,自己也喜欢瞎琢磨。没什么名师,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工人的孩子子承父业,有点天赋,自己又肯下苦功,练出一手绝活,虽然罕见,但并非不可能。
王主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技术工人更是如此。只要技术是真的,人是踏实的,这就够了。
“好,很好!”王主任拍了拍林卫的肩膀,语气中带着赞许,“小林同志,有这手技术,埋没在锉平面上,是浪费人才。下午,你跟我来,有个硬骨头,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啃下来。”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留下整个车间的工人,炸开了锅。
“我天,王主任这是要亲自带他啊!”
“那可是咱们厂有名的‘铁面阎王’,能得他一句‘好’,比涨半级工资都难!”
“这下刘海中可尴尬了,想给徒弟下马威,结果把徒弟送主任跟前去了。”
工人们的议论声不大,但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刘海中的耳朵里。他的脸涨得像猪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狠狠地瞪了林卫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嫉妒和怨毒。
林卫对此视若无睹。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在这个技术为王的年代,八级钳工的技术,就是他最硬的底牌。只要亮出冰山一角,就足以让他摆脱底层的苦力活,获得更多的机会和资源。
……
下午,林卫跟着王主任来到了车间深处的一个独立工区。这里摆放着一台从苏联进口的精密镗床,此刻却停着工。几个老师傅围着一个关键的传动部件,正愁眉苦脸。
“就是这个,”王主任指着那个拆下来的部件,对林卫说,“这是一个异形内花键套,磨损严重,导致整个机床精度下降。厂里订的备件,要三个月后才能到。你看看,有没有办法修复它?”
林卫上前,仔细观察。那个内花键套的齿形非常复杂,而且磨损得极其不规则。用机器修复,没有相应的刀具,根本无法加工。
这就是王主任说的“硬骨头”。这是一个纯粹考验手工钳工技术的活儿。
“怎么样?有把握吗?”王-主任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考验。
林卫没有立刻回答。他戴上白手套,拿起那个零件,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甚至用指尖轻轻触摸磨损的部位,感受其细微的凹凸。
脑海中,八级钳工的经验和知识如同超级计算机般飞速运转,瞬间模拟出十几种修复方案,并逐一分析其优劣。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有。”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王主任眼中精光一闪,“需要什么工具,你尽管开口!”
“一把0号什锦锉,一把内卡尺,还需要一些红丹粉。”
最简单的工具,却要挑战最精密的修复。
整个下午,林卫就沉浸在了这个异形套的修复工作中。他将红丹粉涂抹在标准件上,与修复件进行对合,根据印痕的深浅,判断出需要锉削的部位和深度。
他的动作,轻柔、精准、稳定。
什锦锉在他手中,仿佛成了一支画笔,在那小小的内花键上,进行着微米级的“雕刻”。
时间,在“沙沙”的锉削声中悄然流逝。
当傍晚的下班铃声响起时,林卫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长出了一口气。
那个原本磨损严重的内花键套,此刻已经焕然一新。每一个齿形都恢复了原有的角度和光洁度,与标准件对合,严丝合缝,转动起来顺滑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王主任和几位老师傅上前检查,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神了!这手艺,简直是神了!”一位老师傅喃喃道。
王主任激动地拍着林卫的肩膀,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小林,从明天起,你不用回原来的工位了,就跟着我,进技术攻关小组!”
……
夜幕降临,四合院再次被饭菜的香气和人间的喧嚣所笼罩。
林卫提着他下午找到的那些“破铜烂铁”回到了后院的小屋。
他没有急着做饭,而是将那几块钢材和硬木料摆放在了桌子上,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了他的“夜生活”。
隔壁,许大茂家。
许大茂正跟他媳妇娄晓娥吹嘘着自己今天如何“教训”了林卫。
“……你是没看见,那小子就跟个捡破烂的似的,我一句话就把他给说蔫了,提着那堆破烂灰溜溜就走了!一个臭工人,还想跟我斗?”
娄晓娥听着,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她出身好,见识广,总觉得丈夫这种小人得志的样子有些上不了台面。
中院,贾家。
晚饭依旧是棒子面糊糊。棒梗因为白天没吃到肉,正撒泼打滚,哭闹不休。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林卫家有肉!我要吃他家的肉!”
贾张氏在一旁煽风点火:“哭!大声哭!让那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听见!让他吃肉都吃不安生!”
秦淮茹疲惫地收拾着碗筷,听着屋里的哭闹和婆婆的咒骂,只觉得头痛欲裂。
而此时,后院林卫的屋里,却传出了一种奇怪而富有节奏的声音。
“唰……唰……唰……”
那是锉刀在金属上划过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在演奏着一首独属于工匠的夜曲。
许大茂听到了,不屑地撇了撇嘴:“哼,捡了堆破烂回来,还当成宝了,半夜三更地瞎鼓捣,穷折腾!”
贾张氏也听到了,她从炕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骂道:“这个小畜生,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在弄什么鬼东西!吵得我老婆子心烦!”
只有三大爷阎埠贵,躺在床上,听着那规律的锉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他白天听说了厂里车间发生的事,知道这个林卫不简单。这半夜不睡还在琢磨手艺,这年轻人,有股子向上的劲头。或许……以后可以观察观察。
屋里,林卫对外界的一切毫不在意。
他全神贯注地制作着鲁班锁的内部构件。八级钳工的技术,让他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能保持着极高的加工精度。
钢材在他的锉刀下,正一点点地变成图纸上那精密复杂的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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