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一角犹压靴底,萧砚未拾,亦未踏。他转身离阶,青灰儒衫拂过石砖,步出枢密院时,天色将暮,风自北来,卷起檐角残幡。
蔡京未现身于晋王病诏之议,其子却于三日后大婚,广邀朝臣,设宴凝香堂。礼单飞递六部,金玉满目,锦绣堆庭。然萧砚执单细察,见所用酒器皆列“贡窑双流玉壶”,底注“御前承造,不落工名”。他指尖微顿,此器非礼制所载,非宴饮常物。
当夜,密室灯影斜映墙,陈无咎执炭笔于纸,依《天工》残卷中“药理相克表”推演解毒之法。萧砚立于案前,言:“蔡京知火器复起不可止,必以非常之举清场。婚宴百官齐聚,毒酒一倾,朝堂可空。”陈无咎颔首,已令匠人在凝香堂四隅暗设风引囊,内储解毒药粉,只待热气催发。
次日辰时,蔡府门外车马如龙。朱漆大门开阖,宾客鱼贯而入。萧砚佩旧铁剑,携礼而至,坐于李纲之侧。堂中陈设极奢,金猊焚香,玉壶列案。鼓乐初起,仆从捧出双流玉壶,壶身雕凤衔珠,一孔流酒,一孔隐闭。
酒过三巡,壶倾杯满。萧砚不动,只以银筷轻叩壶底,声滞如堵。他忽以指封壶盖气孔,再倾酒,滴水不出。识海骤震,残卷微启——因预见大变,新页自现:“机关器物辨识法”。其文载:双腔藏毒之器,必有气道相通,闭其上,则下不通。
他起身,抽出铁剑,剑尖挑向壶底暗格。咔然一声,夹层弹开,红粉簌落,洒于青砖之上。李纲惊起,俯身嗅之,面色骤变:“鹤顶红混砒霜,此非酒器,乃杀人之具!”
满堂哗然。蔡党中人立时高呼:“萧砚无端毁礼器,意欲何为!”有御史拍案而起,指其“挟私诬陷,扰乱婚典”。然未及再言,数名官员已伏案抽搐,口吐白沫,面色青紫。
陈无咎疾步登台,袖中机括轻响,四角梁柱间暗格开启,热风自内吹出,药粉随气流弥散。片刻,中毒者冷汗淋漓,呼吸渐稳,未至暴毙。群臣惊魂稍定,目光齐转萧砚。
“此毒月供三斤,皆由蔡京女婿赵珫自军器监旁支购得,账本尚存南云药铺地牢。”萧砚声冷如铁,“标注‘贺礼专用’,今日所用,不过兑现旧约。”
李纲怒极,拍案而起:“婚宴设毒,屠戮同僚,此非党争,实为叛国!”
话音未落,府外马蹄骤起。岳飞率亲兵百人,甲未披全,刀已出鞘,直扑蔡府大门。门卫欲闭,被一枪挑断门栓。铁甲入庭,封锁四门,禁任何人出入。
萧砚不待通传,率数人直入后堂。蔡京不在席间,其子被缚于喜堂之后,冠冕落地,袍角染尘。萧砚下令搜府,亲赴地库。库门厚重,铁锁三重,然锁孔内刻有细纹,形如“乙五”二字。
他忆起张商英夜访所言“乙字五号待启”,以剑柄轻旋锁芯,逆时三转,再推。轰然一声,暗门开启。
室内无灯,唯有箱笼叠置。开箱验之,皆为金锭,每锭重五十两,铸纹清晰,印“兴庆府官铸”五字。counted,凡二百锭,计十万两。箱底压文书一卷,墨书:“火油三十桶,换金千两,转登州海路,输金东线。”落款为西夏枢密副使嵬名昂。
“蔡京以国货资敌,换金养私,其罪通天。”萧砚掷书于地。
亲兵追至后园枯井,井口石板微动,下有地道。岳飞持火把先行,行百余步,见尽头石室,蔡京立于油池之前,周身缠布条,浸满火油。
“尔等毁我子婚,断我权路,可曾想过今日?”蔡京声如裂帛,“新法二十载,天下归心,尔等鼠辈,岂能动摇?”
岳飞举枪欲擒,蔡京大笑,手中火把一扬,正欲掷下。萧砚立于洞口,冷声道:“你所恃者,不过权术遮天。然今日百官未死,赃证俱在,你焚一身,掩不得通敌之实。”
蔡京笑声骤止,目眦尽裂。他低头看火把,火焰映面,忽而凄厉:“吾相宋三朝,辅君立制,今日竟为尔等所逼!”
话音未落,火把已落。
烈焰腾起,瞬间吞没其身。火油遇火即燃,火势暴涨,热浪逼人,岳飞急退,石门轰然塌落,将火势封于洞中。
萧砚立于井口,手中铁剑犹带寒光。剑柄之上,沾有方才挑壶时溅落的毒粉,已被汗水浸湿,凝成暗红斑痕。
岳飞自地道退出,拱手:“蔡京已焚,金赃尽获,文书皆在。”
萧砚不语,只将剑收入鞘中。剑身入鞘半寸,忽有裂声轻响。
剑柄因毒粉与汗液相蚀,纹路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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