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坐落在漠北草原深处的黑石山麓,赭红色的毡帐连绵数里,像一头匍匐在荒原上的巨兽。
此时正值深冬,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抽打在毡帐的羊毛帘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泣。
王庭中心的金帐里,火盆里的牛粪火明明灭灭,映得帐内众人的脸忽明忽暗,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可汗!”阿萨纳撩开厚重的羊毛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羊皮信,快步走到帐中央,对着上首的身影单膝跪地,“大胤那边暗桩传信来了!”
上首的北狄可汗耶律岩正斜倚在铺着狼皮的宝座上,他穿着一件玄色貂裘,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狐毛,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听到阿萨纳的声音,他缓缓直起身,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说,大胤那边怎么回复?”
阿萨纳将羊皮信双手奉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暗桩说……大胤不肯朝贡那三百万两白银,还说……还说要点兵攻打我北狄!”
“什么?!”耶律岩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常年骑射练就的筋骨如同草原上的苍狼,此刻却因这消息而微微晃动。
宝座旁的青铜灯盏被震得“哐当”作响,灯油溅出几滴,落在狼皮垫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帐内的几位亲王和将领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和慌乱。
“怎么会这样?大胤怎么敢?”
“我们明明放出了消息,说粮草充足,铁骑已备好,他们难道不怕吗?”
“完了,内忧还没解决,这外患又杀过来了,这是要亡我北狄啊!”
耶律岩狠狠瞪了那些慌乱的将领一眼,沉声道:“慌什么!我北狄的勇士难道是吓大的?”可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走到帐中央,从阿萨纳手中接过那卷羊皮信。羊皮信上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却字字清晰——“大胤皇帝已下旨,命镇国将军陆凌臣为主帅,忠烈侯顾怀卿为副帅,点兵一万五千,三日后出征北疆……”
耶律岩的目光落在“陆凌臣”和“顾怀卿”这两个名字上,瞳孔骤然收缩。陆凌臣的威名在北疆流传甚广,十年前那场大战,正是他率领铁骑踏破了北狄的三座联营,杀得北狄人闻风丧胆。
而顾怀卿,虽年轻,却听说颇有谋略,顾相在世时,不少针对北狄的计策都出自他手。这两个人联手,无疑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北狄的心脏。
“可汗,”阿萨纳抬起头,看着耶律岩,语气沉重,“我们都知道,那三百万两白银不过是个幌子。去年冬牧场那场大雪,冻死了我们大半的牛羊,粮草早就见底了。牧民们为了活命,都开始用子女换粮食了,贵族们也在偷偷变卖首饰,这时候哪里经得起一场大战啊!”
耶律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阿萨纳说的,他都知道。自从他登上可汗之位,就没安稳过。
先是几个叔父不服,在暗地里搞小动作,想夺他的汗位;接着又是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让本就贫瘠的北狄雪上加霜。
他原以为,借着大胤顾相刚去世,朝堂不稳的机会,狮子大开口要些白银,既能缓解眼前的困境,又能试探一下大胤的虚实,没想到……
“那我们该怎么办?”耶律岩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助,“内忧未解,外患又来。那些叔父们巴不得我出事,要是大胤打过来,他们说不定会里应外合,到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帐内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到时候,北狄恐怕就要四分五裂,沦为其他部族的盘中餐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开口:“可汗,要不……我们还是服个软吧?把那三百万两白银的事作罢,再送些良马过去,就说之前是误会,求大胤高抬贵手……”
“不行!”立刻有年轻的将领反驳,“我们北狄勇士的字典里就没有‘服软’这两个字!大胤人欺人太甚,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他们打一场!”
“打?怎么打?”老亲王瞪了那将领一眼,“你看看我们帐外的士兵,有几个是吃饱了的?手里的弯刀都快生锈了,战马也瘦得只剩皮包骨,拿什么跟人家的精锐铁骑打?”
年轻将领被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盆里的牛粪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耶律岩走到帐门口,掀开羊毛帘,望向外面白茫茫的草原。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吹得他脸颊生疼。远处,几个士兵正蜷缩在角落里,裹着单薄的羊皮袄,瑟瑟发抖。
他的心像被这寒风冻住了一样,又冷又硬。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在草原上狩猎,那时候的北狄,牛羊成群,战马膘肥体壮,谁敢不看北狄的脸色?可现在……
“阿萨纳,”耶律岩转过身,目光落在丞相身上,“你是我北狄的智囊,你说说,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阿萨纳沉吟片刻,眉头紧锁:“可汗,依臣看,硬拼肯定是不行的。陆凌臣和顾怀卿都是难缠的角色,一万五千精锐铁骑,足以踏平我们的王庭。”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只能智取。”阿萨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胤的军队三日后才出发,我们还有时间。首先,我们要稳住内部。那些王爷们虽然有异心,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可汗可以召集他们,许以重利,让他们暂时放下成见,共同抵御外敌。”
耶律岩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只是……他们会答应吗?”
“会的。”阿萨纳肯定地说,“他们要的是汗位,要是北狄没了,他们的汗位也就成了泡影。只要可汗承诺,击退大胤后,分他们一些牧场和牛羊,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耶律岩思索了一下,觉得阿萨纳说得有道理:“好,就按你说的办。那外部呢?我们该怎么应对大胤的军队?”
“外部嘛……”阿萨纳微微一笑,“大胤的军队远道而来,粮草补给肯定困难。我们可以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跟他们打游击。他们进,我们退;他们退,我们扰。让他们疲于奔命,粮草耗尽,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退回去了。”
“这主意好!”一位将领拍着大腿叫好,“我们是草原上的雄鹰,熟悉每一寸土地,还怕玩不过那些中原人?”
阿萨纳又说:“而且,我们还可以派人去联络西边的西夏部族。西夏跟大胤也有过节,我们许给他们好处,让他们在大胤的后方骚扰一下,给陆凌臣和顾怀卿添点麻烦。”
耶律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好!就这么办!阿萨纳,你立刻去办这几件事:一是召集各位亲王,商议共同御敌之事;二是派使者去回纥,许以重利,让他们出兵相助;三是传令下去,让各部落的勇士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是,可汗!”阿萨纳躬身领命,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耶律岩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让暗桩再探探大胤军队的虚实,尤其是陆凌臣和顾怀卿的行军路线和作战计划,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臣明白。”阿萨纳再次躬身,然后快步走出了金帐。
帐内的众人见可汗有了应对之策,脸上的慌乱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望和斗志。
“可汗英明!”
“我们一定能击退大胤的军队!”
“让那些中原人看看我们北狄勇士的厉害!”
耶律岩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大胤虽然来势汹汹,但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只要我们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就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草原是我们的家,我们要用鲜血和生命守护它!”
“守护草原!守护北狄!”帐内的众人齐声呐喊,声音震得金帐都在微微晃动。
耶律岩看着眼前这些虽然面带饥色,却眼神坚定的族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北狄,为了草原,他必须打下去。
他再次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陆凌臣,顾怀卿,你们想来踏平我的王庭,没那么容易!
他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芒。
等着吧,大胤的军队。草原的寒冬,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金帐外的北风还在呼啸,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奏响序曲。而帐内,一场关乎北狄生死存亡的谋划,已经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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