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决战是在一个没有风的清晨开始的。天边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把那些黑沉沉的山脊照得像锯齿。侯爵的大军已经列好阵了，五千人，密密麻麻的，从北面的山脚一直铺到东边的河边。步兵在前，排成三列，矛尖朝上，在晨光里闪着冷光。骑兵在两侧，铠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铁青。弩炮在最后面，炮管已经抬起来了，指向城墙的方向。侯爵骑在一匹黑马上，站在中军旗下。他的脸瘦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钉子，钉着铁环镇的城墙。
大河站在城墙上，风吹着他的衣角。他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剑格上的字被他的拇指一遍一遍地摸。守誓如守心。莉亚站在他旁边，守誓者挂在腰间，手按着剑柄。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那道从耳根到下巴的伤疤，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们来了。”莉亚说。大河点头。
号角响了。低沉，悠长，像牛叫。投石车的木臂在绞盘的驱动下缓缓扬起，然后猛地释放。石块划过天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哭。第一块砸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尘土弥漫。第二块飞过了城墙，落进镇子里，砸塌了一间工坊的屋顶。第三块砸在城墙上，墙裂了一道缝。大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飞来的石头。一块砸在他旁边，碎石擦过他的脸，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有擦。
步兵开始推进了。三千人，排成方阵，盾牌举在头顶，像一片移动的铁壳。他们的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打鼓。大河等着。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他抬起手。
“放！”
弓箭手从城墙后面站起来，一排箭矢射出去，像一阵黑色的雨。盾牌挡住了大部分，但总有缝隙。有人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弩炮也响了，石块砸在方阵里，砸出一个个缺口，但缺口很快被后面的人填上。攻城梯搭上了城墙，梯子顶端有铁钩，钩住城墙的垛口，推不掉。敌人开始往上爬，像蚂蚁。滚木礌石砸下去，人摔下去，惨叫一声，没了声音。新的又爬上来。
第一波进攻打退了。敌人丢下了几百具尸体，退回去了。公社军也损失惨重，伤亡近百人。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血把护城河染红了。
侯爵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第二波进攻很快开始了，这一次是骑兵。五百骑兵，从侧翼包抄，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大河翻身上马，踏云今天特别安静，不打响鼻，不踏蹄子，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拔出剑，骑兵连跟在他后面，一百人，一百匹马。
“冲啊！”他锋利的从侧门冲出去，踏云就像一支离弦的箭。时间之息全力运转，他的速度快到敌人的眼睛跟不上。长剑劈开第一个骑兵的盾牌，刺穿第二个的胸口，削掉第三个的头盔。他的剑快到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道光。骑兵连跟在他后面，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敌骑的阵型。莉亚的侦察连从侧后方杀出，截断了敌骑的退路。她们人数不多，但出现得太突然，敌人不知道她们有多少人，以为被包围了。骑兵开始乱，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有的在原地转圈。侯爵在远处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他下令步兵压上，救援骑兵，但步兵跑不过马，等他们赶到，骑兵已经溃了。
侯爵亲自上阵了。他从马上跳下来，巨斧握在手里，铁制的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身材魁梧，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板。他走到城墙下面，一斧劈下去，城墙裂了一道口子。又一斧，碎石头飞溅。第三斧，城墙塌了一段，露出一个缺口。他的亲卫队从缺口涌进去，公社战士拼死堵住。
老铁匠站在缺口最前面。他没有穿铠甲，只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有铁屑。他手里握着一柄铁锤，不是武器，是他打铁用的那柄。他抡起铁锤，砸在第一个冲进来的敌人头上，头盔凹了，人倒了。又砸在第二个的胸口，肋骨断了，人飞出去。第三个用剑刺穿了他的肚子。他没有倒，抱住那个敌人，把他推出缺口，两个人一起滚下城墙。
莉亚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想喊，喊不出。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射箭。
大河知道，必须击毙侯爵，才能扭转战局。他带着三十名敢死队员，从侧门冲出去，直扑侯爵的中军。莉亚带人从另一侧牵制敌军，射箭、扔石块、喊杀声震天，让敌人以为主力在这边。大河冲到中军时，侯爵正在指挥步兵填缺口。他转过身，看着大河。
两个人对视。侯爵的眼睛很小，像两颗钉子，钉在大河身上。大河的剑举到胸前，剑尖朝上，行了一个骑士礼。侯爵没有回礼，只是握紧了巨斧。
他冲上来了。巨斧劈下，带着风声。大河侧身躲过，斧刃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反击，长剑刺向侯爵的咽喉，侯爵用斧柄格挡，火星四溅。侯爵的巨斧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像山崩。大河没有硬接，只是躲，游走，等。他在等莉亚的箭。
莉亚趴在城墙上，弓拉满，箭尖瞄着侯爵。她的手很稳，眼睛很亮。她等了很久，等一个机会。侯爵的巨斧劈空了，身体往前倾了一瞬。她松手了。箭矢破空，正中侯爵的肩膀。不是咽喉，不是心脏，是肩膀。但够了。侯爵的巨斧脱手了，他低头看着肩上的箭，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大河没有等。他冲上去，长剑刺入侯爵的胸口。剑刃没入铁甲，穿过肋骨，刺进心脏。侯爵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他跪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中军大乱。亲兵们围着侯爵的尸体，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逃跑。副官试图收拢部队，但没有人听他的。士兵们看到主帅的旗倒了，纷纷扔掉武器，往北跑。公社军乘胜追击，斩杀无数。莉亚带着侦察连从后面包抄，截住了跑得慢的，缴了他们的械。
战场安静了。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血腥和烟火的气味。尸体从城墙下面一直铺到北面的山脊，有的穿着铁甲，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破衣服。血把土地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大河站在中军旗下，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滴着血。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他的衣服破了，胳膊上有一道刀伤，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的腿也在疼，上次的伤还没好利索，又裂开了。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
莉亚走过来，守誓者挂在腰间，剑鞘上沾着泥。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她走到大河面前，停下。
“老铁匠……”她的声音在抖，说不下去。
大河没有说话。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过身，朝城墙走去。莉亚跟在他后面。
老铁匠的尸体躺在城墙根下，旁边还有几个敌人的尸体。他的眼睛闭着，围裙上全是血，手上还握着那柄铁锤，锤头砸变了形，锤柄断了。大河蹲下来，把他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他胸口。他的手在抖。
莉亚跪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伸出手，把老铁匠的围裙角捋平，又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河站起来，走到阵亡者墓前。墓地在角斗场北面，以前是乱葬岗，现在修整过了，种上了松柏。一排排新坟，还散发着泥土的气息。他跪下来，膝盖砸在泥土里，没有声音。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没有擦，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些新坟。
莉亚走过来，跪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很硬，掌心的茧磨着他的手背。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跪在那里。风吹过来，把松柏吹得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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