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铁环镇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太久。那些被关押的贵族军官和内奸还在地牢里，等着议会决定他们的命运。地牢是以前角斗团关奴隶的地方，低矮、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如今关在里面的人换了，以前是奴隶，现在是贵族。大河去看过一次。他站在铁栏外面，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蜷缩在稻草堆上，衣服脏了，头发乱了，眼睛里的光灭了。他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只是看着。
议会的紧急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大厅里坐满了人，有人激动，有人沉默，有人拍桌子。议题只有一个：怎么处置那些战犯？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年轻人，他的父亲在角斗场里被打死了。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杀！都杀了！给死去的人偿命！”
有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杀，杀，杀。那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墙上，弹回来，又砸出去。
大河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守誓者横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敲。莉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终于，大河站起来。他没有走到前面，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我们也用暴君的方式，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大厅安静了。那个喊杀的年轻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看着，有人把手里的拳头松开了。
大河继续说：“他们杀人是犯罪。我们杀人，如果也不经过审判，也是犯罪。我们要建的不是另一个暴政，是一个连我们自己都不能随便杀人的地方。”
沉默了很久。议会长敲了一下木槌，声音不大，但很脆。“那就审。公开审，让所有人看着。”
审判是在广场上进行的。旗杆下面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不高，但站上去，所有人都能看到。法官席上坐着三个人——议会长、老铁匠、还有修道院院长。原告席和被告席面对面，旁听席没有凳子，站着的。镇民们从各处涌来，挤在一起，像看角斗比赛一样。但这一次，他们看的不是血腥，是公正。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那个内奸管事。他的手脚戴着镣铐，走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跪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不敢看台下。议会长宣读了罪状：通敌、叛变、企图打开城门放敌人进来。证据摆在桌上——那封没写完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写的是什么。
证人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有人证明他收了贵族的钱，有人证明他在起义前就藏了武器，有人证明他曾经在角斗场里打死过好几个奴隶。管事听着，头越来越低，从低着到几乎贴在桌面上。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
议会长问他：“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我错了。饶了我。我不想死。”他哭得很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变调了。
台下有人沉默了，有人还在喊“杀”，有人别过脸去，不忍看。莉亚站在原告席旁边，手按着守誓者，面无表情。她想起这个人以前坐在柜台后面，翘着腿，慢悠悠地说“五千金币”。她想起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奴隶，那些被钩子拖走的尸体。她的手握紧了剑柄，又松开。
议会长敲了一下木槌。“陪审团投票。”
陪审团由二十个人组成，从各个街区选出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曾经的奴隶，有曾经的自由民。他们每人手里有一颗豆子，白豆代表无罪，黑豆代表有罪。他们一个一个地走到箱子前面，把手伸进去，松开手指。豆子落下去，叮叮当当的，像雨滴。
数豆子的人是磨坊主。他一颗一颗地数，数完了，在石板上记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议会长，又看了一眼大河。“黑豆十九，白豆一。”
议会长敲木槌。“流放。永不回归。”
管事瘫在被告席上，被两个民兵拖了下去。他的鞋拖在地上，在石板上留下两道灰白色的痕迹。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看着下一个被带上来的人。
贵族军官被押上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他穿着破烂的铠甲，头盔没了，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血痕。但他的下巴还是抬着的，眼睛还是斜着的。他站在被告席上，不看法官，不看陪审团，只看着台下那些站着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是贵族，”他说，“你们无权审判我。”
莉亚从原告席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她比他矮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这里，没有贵族。只有人对人。”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展开。那是他在进攻铁环镇时下的命令——“不留活口，鸡犬不留。”签名是他的，印章也是他的。她把文件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有人认出了那个印章，有人开始骂，有人攥紧了拳头。
“你下令屠杀平民。”莉亚把文件放下，“老人，女人，孩子。你一个都没打算留。”
贵族军官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傲慢的表情。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莉亚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没有说。他把头转过去，看着别处。
议会长敲木槌。“陪审团投票。”
这一次，豆子落下去的声音很密，很急。二十颗黑豆。没有白豆。
议会长站起来，声音很沉。“处决。”
贵族军官的腿软了。两个民兵架着他，他还在挣扎，还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大河走下台，走到他面前。他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拔出剑。不是守誓者，是新铸的那柄短剑。剑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眨了一下的眼睛。
剑落头断。血喷在沙地上，洇开一大片。
台下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看着那个站在血泊旁边的年轻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剑刃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别人的。
大河把剑在死者衣服上擦干净，插回鞘里。他转过身，走回台下。莉亚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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