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方大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看着那些飞远的鸟。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麦田成熟的气味,甜甜的。“会。”他说,“我还有更远的路要走,有更多的人需要我。”
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是新做的,牛皮底,很结实。鞋面上沾着泥,是白天去工坊时踩的。“那我呢?”
大河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些伤疤照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什么。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大河说,声音很轻。“你是铁环镇的守望者,是这些人的守护者。你比我更适合留在这里。”
莉亚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可是……我想跟着你。”
大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莉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大河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像伤口渗出的血。
转日,大河宣布三天后离开。
消息传遍了整个镇子。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要去王都,有人说他要回东方,有人说他要去更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知道。老铁匠关了一天的炉子,把最好的铁挑出来,打了一柄短剑。剑身不长,比匕首长一些,刚好适合年轻人用。他用油布包好,放在大河的鞍袋旁边,没有留名字。
磨坊主磨了一袋最好的面粉,烤了一大摞面包。面包烤得金黄金黄的,皮脆心软,一碰就掉渣。他用干净的布包好,系在马鞍上。老修女织了一件披风,深灰色的,很厚,风刮不透。她在领口绣了一朵小花,针脚有些歪,但很密。她把披风叠好,放在大河的床上。
孩子们从田野里采来野花,一把一把的,堆在修道院门口。花很多,有黄的,有白的,有紫的,挤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花海。他们不知道送什么,只知道野花好看,想让他带走。
莉亚什么都没准备。她每天照常去工坊,去学校,去巡逻。晚上回来,和大河一起在广场上走一圈,聊几句,然后各自回去睡觉。她没有问他要去哪,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每天傍晚,在他出门散步的时候,她会跟上来,和他并肩走。
第三天,天还没亮,大河就起来了。他把行囊检查了一遍,干粮,水囊,披风,那柄新铸的长剑。他把长剑挂在腰间,系好皮带,走出房间。踏云已经在马厩里等着了,看到他,打了个响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他摸了摸它的脖子,牵出马厩。
街上没有人。月亮还挂在天上,很圆,很亮,把石板路照得像铺了一层水银。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到广场的时候,他停下来。石碑还在那里,碑上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人皆自由。法不容情。以眼还眼,以法还法。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镇口已经站满了人。他们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天没亮就来了,站在那里,像一排排沉默的树。老铁匠站在最前面,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有铁屑。磨坊主叼着烟斗,烟斗没点。老兵们站在旁边,瘸着腿的那个拄着拐棍,瞎了眼的那个眯着那只仅存的眼睛。孩子们挤在前面,手里还攥着野花,花已经被攥蔫了,花瓣掉了一地。
莉亚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裙,领口绣着那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守誓者挂在腰间,剑鞘擦得很亮,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的头发扎得很紧,一丝不乱。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大河牵着马,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保重。”她说。
“你也是。”
她伸出手,把守誓者从腰间解下来,递给他。“这个,你带着。”
大河没有接。“这是你的剑。”
“它是你的。你只是借给了我。”她把剑塞进他手里。“还你。”
大河低头看着那柄剑。剑鞘上的划痕很多,有深有浅,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他把剑挂在腰间,系好皮带。守誓者很沉,比那柄新铸的剑沉多了,但它挂在那里,很稳。
莉亚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大河翻身上马,踏云轻轻踏了踏前蹄。他拉起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面孔。老铁匠,磨坊主,老兵们,孩子们,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策马而去,没有再回头。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得得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莉亚站在镇口,看着那个白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晨光里。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出手,拨到耳后。
人群散了。孩子们把蔫了的野花放在石碑下面,一朵一朵,堆成一小堆。老铁匠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夹在腋下。磨坊主点着了烟斗,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飘散。
莉亚转过身,走进镇子。街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正在摆摊,妇人正在打水,孩子们正在追那只瘸腿的猫。她走过市场,走过工坊,走过学校。她在学校门口停了一下,听到里面传来的读书声。一个孩子正在念石碑上的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撑着。”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角斗场的废墟前。那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市场,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棚子,那些摊位,那些笑着、吵着、活着的人们。守誓者不在腰间了,她有些不习惯,手总是往那个位置摸,摸空了,又放下来。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
广场上,石碑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曙光。
碑下的野花已经被晒干了,花瓣卷起来,颜色也褪了,但它们还在那里。风吹过来,花茎轻轻晃着,像在点头,又像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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