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了。”
花素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宁静的山谷上。他们此刻藏身于罗马尼亚北部山区一栋守夜人提供的安全屋里，远离城市，远离人群，远离一切可能被追踪的痕迹。
方仲玄从书桌前抬起头，看着她。
“谁变了？”
“那个疯子。”花素说，“达可迦。”
方仲玄沉默了一瞬。一个月前的战斗，他亲手将龙枪刺入那个千年吸血鬼的心脏，看着他化为灰烬。但花素的话，让他心中微微一沉。
“你感觉到了什么？”
花素摇摇头，眉头微蹙。
“不是感觉。是想。”她说，“一个活了一千二百年的怪物，差点被你杀死。换做任何人，都会恐惧，都会逃避，都会躲得远远的。但他……”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他不会。他那种疯狂，不是普通的疯。他的疯，是一种……执着。一种认准了就不放手的偏执。你现在伤了他，他不会怕你，只会更想要你。”
方仲玄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想要河儿。”
花素点点头。
“他的力量，是时间之息伤的。那是他一千二百年生命里，第一次遇到能真正威胁到他存在的东西。那种东西，对他来说，不是威胁，是……”
“是猎物。”方仲玄替她说完，“而且是必须到手的猎物。”
两人沉默着，目光同时落向窗外。
远处的山坡上，大河正坐在一块岩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不是在看书——他的目光望向更远的山峦，那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云影和天光。
他还不知道，有一个疯子正在找他。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某个千年怪物眼中的“至宝”。
他还只是个孩子。
……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布加勒斯特。
达可迦站在一面落地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个少女。
十六七岁的模样，金发披散在肩上，皮肤白皙如瓷器，五官精致得仿佛文艺复兴时期大师笔下的天使。她穿着一件简约的白色连衣裙，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高贵而天真的气息。
达可迦歪着头，对着镜子笑了笑。
镜中的少女也笑了笑，那笑容纯洁无瑕，能让任何人心生好感。
“还行。”他用少女的声音说，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娇憨，“就是有点不习惯。一千多年没扮过女人了。”
山科跪在角落里，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他已经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少女是谁了。那股疯狂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完美的……普通。
普通得让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起来吧。”达可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别老跪着，像个废物。”
山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个少女。
“看着我。”
山科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湖蓝色的，清澈如水，里面没有一丝疯狂，只有少女特有的天真和好奇。
但山科知道，那层天真下面，藏着什么。
“从现在开始，”达可迦说，“我是可嘉。你的妹妹。我们从法国来，父母是贵族后裔，家道中落，但还有些财产。我们在这个国家旅行，然后——我们遇到了一个叫方大河的男孩。”
山科咽了口唾沫。
“我……我要做什么？”
达可迦——不，可嘉——歪着头看着他，那动作天真无邪。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当我的哥哥，普通的、有点内向的哥哥，跟着我就行。所有的事情，我来做。”
她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座古老的城市。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孩子，现在在一个国际学校读书。不是什么正规的学校，是守夜人安排的那种——专门给‘特殊家庭’孩子准备的地方，人少，隐秘，容易接近。”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依然天真，却让山科浑身发冷。
“我会成为他的同学。他的朋友。他信任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山科，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然后，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孩子。”
……
半个月后，守夜人安排的国际学校里，来了两个新学生。
一个叫山科·德拉库尔，十七岁，来自法国，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不太与人交流。
一个叫可嘉·德拉库尔，十六岁，同样来自法国，活泼开朗，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很快就成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孩。
他们的资料完美无缺——守夜人亲自审核过，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确实是“特殊家庭”的孩子。他们的父母，确实是血月的叛逃者，多年前就脱离了那个组织，隐姓埋名生活在欧洲各地。他们的身份，确实是真实的。
唯一的区别是，真正的山科和可嘉，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在一个流浪的疯子手里。
而此刻，那两个“身份”，正活生生地站在阳光下，走进教室，走向那个坐在窗边的男孩。
“你好。”
大河抬起头，看到一个金发少女站在他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湖蓝色的，清澈如水。
“你是新来的？”那少女问，声音清脆悦耳，“我叫可嘉。你呢？”
大河看着她，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奇怪。
不是恶意。不是危险。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我叫大河。”他说。
“大河？”可嘉歪着头，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可爱的名字。是中文吗？”
“嗯。”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大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空着的座位。
“随便。”
可嘉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书本，然后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
“你是亚洲人？哪里的？”
“很远的地方。”大河说。
“不想说也没关系。”可嘉笑了笑，“我们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法国。你听说过吗？”
“嗯。”
“那你知道巴黎吗？埃菲尔铁塔？卢浮宫？”
大河摇摇头。
可嘉也不失望，反而更加兴致勃勃：“那我以后给你讲！法国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比这个破地方强多了。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喜欢吃甜点，尤其是马卡龙，你有没有吃过？”
大河被她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摇头。
“那我下次带给你！我偷偷带了好多零食，藏在宿舍里。不过你别告诉老师哦。”
她说着，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个动作，天真无邪，可爱极了。
大河也忍不住笑了笑。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热情的同学。之前的学校，同学们虽然友善，但都有些距离感，不像这个女孩，一上来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我们是同学嘛。”可嘉摆摆手，然后转过头，开始听课。
窗外，阳光正好。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只有坐在后排的山科，低着头，浑身僵硬，不敢看那个方向。
他看到了。
看到了达可迦看大河时的眼神。
那不是少女看同学的眼神。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那是父亲看孩子的眼神。
那是——
疯子看宝藏的眼神。
……
傍晚，放学后。
可嘉追上正要回宿舍的大河。
“大河，等等我！”
大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可嘉跑过来，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
“你今天下午说的那本书，我好像也看过！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名字我忘了，就是讲一个男孩穿越时空的故事……”
大河的眼睛微微一亮。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对对对！就是那个！”可嘉拍手笑道，“你看过吗？我看过法文版的，超好看！尤其是最后那个部分，男主角穿越回去见小时候的女主角，太感人了……”
大河点点头。
那是他最近在看的一本书。他喜欢关于时间的任何故事，虽然那些故事里的“时间”和他的“时间”不太一样，但他还是喜欢。
“你也喜欢看这种书？”可嘉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我总算找到有共同话题的人了！学校里那些人，就知道聊足球和电视剧，无聊死了。”
大河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孩，太热情了。热情得有些不自然。
但他的感知里，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话痨的少女，和他见过的那些欧洲女孩没什么区别。
“你住哪个宿舍？”可嘉问。
大河指了指不远处那栋小楼。
“哎呀，我住对面那栋！”可嘉惊喜地说，“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走！”
大河点点头。
“那明天见！”可嘉冲他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跑了。
大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
夜。
女生宿舍，可嘉的房间。
达可迦坐在窗前，望着对面那栋楼。那扇窗户后面，住着他未来的“孩子”。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真好。”他轻声说，用的是自己的声音，“我离他，只有一百米了。”
山科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他比我想象的更可爱。”达可迦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那双眼睛，那种气质，那种若隐若现的……时间的气息。太完美了。太适合了。”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金发少女。
“他会喜欢我的。会信任我的。会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
镜中的少女也看着他，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疯狂的底色。
“然后，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叫我父亲。”
他轻轻抚摸着镜中自己的脸，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
“等我拥有了他的力量，我就去找他的父亲。那个叫方仲玄的男人。”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到时候，我会让他看看，谁才是更适合当他孩子父亲的人。”
山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你想杀了方仲玄？”
达可迦转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杀他？为什么要杀他？”
山科愣住了。
“我不杀他。”达可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我只要打败他，让他知道，我比他更强。然后，我会当着他孩子的面，告诉他——从今以后，这个孩子，归我了。”
他笑了，那笑容灿烂如阳光。
“你说，他会是什么表情？”
山科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浑身发抖。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达可迦的疯狂，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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