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的瞬间，世界骤然清晰。
没有想象中的欢呼，没有预想中的热泪盈眶。只有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伴随着身体与地面亲密接触的闷响，以及一连串狼狈的翻滚。
“唔——”
方仲玄本能地撑起双臂，试图护住怀中的日轮刀，同时运转龙气凝聚护罩。然而那熟悉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能量流转，此刻却如同干涸的河床，只从本源深处挤出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涟漪，在体表闪了闪，便彻底消散。
他心中一沉。
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撞上一丛灌木，枝叶的抽打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勉强稳住身形，抬头看去——花素和大河也在不远处停下，同样是一身狼狈，衣襟沾满泥土和草屑。
“仲玄哥哥！”花素第一时间撑起身，跌跌撞撞向他跑来。她的动作依然敏捷，但方仲玄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步伐比在长河中时沉重了许多，那曾经如同微风般轻盈的身法，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我没事。”方仲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疼痛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甚至连呼吸间吸入的——那混合着泥土、青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汽车尾气的空气——都是无比真实的。
真实的物质世界。
他们回来了。
可为什么……
“爹爹！”大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困惑，“我的力量……好像……”
他伸出小手，努力地、专注地试图凝聚出那熟悉的洁白色光晕。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两下，便彻底熄灭。
大河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安。
方仲玄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他快步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同时将自己的感知沉入体内。
然后，他的脸色彻底凝重下来。
龙气——那源自融合的、曾在他体内奔涌如江河的本源之力——此刻只剩下一丝微弱的脉动，如同一汪即将干涸的泉水，奄奄一息地藏在丹田最深处。他尝试调动，得到的只有撕裂般的剧痛和一阵虚弱的眩晕。
花素的状况更糟。她的龙气之心本就源于他，此刻只能勉强维持她自身的生命体征，至于水之呼吸和意之呼吸——那些曾让她在战场上如鱼得水的能力——此刻运转起来断断续续，仿佛一台生锈的机器。
大河的力量最特殊。他的三重循环并未消失，但运转起来极其滞涩，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压制着。他依然能够短暂地调动时间之息，但那消耗巨大得惊人，仅仅刚才那一次尝试，就让他的小脸白了几分。
“这是……”花素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回事？”
方仲玄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温暖而真实。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和虫叫。更远处，似乎有某种规律的、机械的声音——那是他曾在另一个世界听过无数次的、属于现代文明的声音。
“是世界的规则。”他低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时间长河有自己的法则，物质世界也有。我们……在那个环境里漂流了太久，身体和力量已经适应了那里的‘浓度’。回到这里，就像从深海里出来的鱼，需要时间适应水面的压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那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痕，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真实，却也格外无力。
“也可能……是我们穿越通道时的损耗太大了。”他补充道，“需要时间恢复。需要……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花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她走到大河身边，轻轻搂住他，用自己的平静安抚儿子的情绪。
“没关系。”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柔与坚定，“能回来就好。力量可以慢慢恢复，我们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大河仰头看着母亲，那清澈的眼神中，不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源于无数生死考验淬炼出的沉静。他点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方仲玄看着妻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大河的头发，然后转身，向着山坡下方望去。
“先弄清楚我们在哪。”他说，“走吧。”
……
山坡不算陡峭，但覆盖着茂密的灌木和野草。三人小心翼翼地下行，花素在前开路，方仲玄断后，大河走在中间。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文明气息”越来越清晰——那是汽油燃烧的味道，是机械运转的微震，是人类活动留下的种种痕迹。
大约走了一刻钟，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柏油路出现在眼前。
黑色的路面，白色的标线，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杂草带——那是标准的现代公路，与方仲玄前世记忆中无数次驾车驶过的道路如出一辙。只是此刻，那熟悉的一切落在他眼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花素和大河也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路”。
而更让他们困惑的，是路边停着的几辆汽车。
造型方正，线条硬朗，颜色鲜艳得有些张扬——一辆明黄色，一辆亮红色，还有一辆深蓝色的旅行车。方仲玄的目光落在那些车的车标上：福特、雪佛兰、道奇……
他瞳孔微缩。
这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典型的美式车型。
“仲玄哥哥，”花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这些……是‘车’吗？和鬼杀队资料里记载的西洋机械有些像，但……”
“是车。”方仲玄的声音有些发干，“汽车。现代文明的交通工具。”
他快步走向路边，在确认周围无人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辆深蓝色的旅行车。车窗紧闭，车内空无一人。他绕到车尾，目光落在车牌上——
蓝底白字，上方一行小字：“TheVolunteerState”。
田纳西州。
美国。
方仲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头，望向公路延伸的方向。远处，隐约可见一个小镇的轮廓——教堂的尖顶、加油站的标牌、几栋低矮的建筑。那是典型的美国小镇风貌，与他前世在某些影视作品中看到的画面，如出一辙。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爹爹？”大河察觉到父亲的异常，轻声问。
方仲玄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转身沿着公路，向那个小镇的方向走去。
“走。”他说，声音沙哑，“去看看。”
……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各种店铺：加油站、超市、快餐店、邮局……一切都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引擎声在宁静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清晰。
花素和大河紧紧跟在方仲玄身后，好奇而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奇异的世界。那些穿着花哨T恤和牛仔裤的行人，那些五颜六色的广告牌，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商品和标识——一切都让他们感到茫然。
但方仲玄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超市门口的那个报架上。
那是一个简陋的铁架，上面夹着几份报纸和杂志。最上面的那份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他来不及细看，但报纸抬头处的日期——那用粗体印刷的数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August17,1992”
1992年8月17日。
方仲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比刚才从通道中跌出时更加剧烈。周围的一切——那些行人、车辆、店铺、广告牌——仿佛都在旋转、扭曲，最终汇聚成一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不是他前世的故乡。
这不是东亚，不是那个他熟悉的世界。
这是1992年的美国。
“仲玄哥哥？”花素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她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那温度让他的心神微微一凝。
他转过头，看向妻儿。
花素的眼神中满是担忧，却依然保持着镇定。大河仰着小脸，虽然困惑，但那双眼睛中，依然有着对他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方仲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想起在律法钟楼中，坐标锁定前的那一刻。花素曾说，她感觉到有人在等他们。而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年代，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等他们的，或许不是某个具体的人。
而是这个真实的世界本身。
一个需要他们重新适应的世界。
一个他们必须重新开始的世界。
“我们回家了。”他低声说，声音平静下来，“但回的不是原来的‘家’。”
他顿了顿，看着妻儿，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然：
“至少，这里是真实的、和平的世界。没有衔尾蛇，没有混沌影蛭，没有无惨的污染……至少现在没有。”
他伸出手，牵起花素的手，又牵起大河的手：
“我们可以先在这里站稳脚跟。弄清楚这个时代的规则，恢复力量，然后再想办法——找到回东方的方法，找到鬼杀队，找到我们真正的家。”
花素凝视着他，片刻后，用力点了点头。
大河也点点头，小脸上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新的光芒取代——那是面对未知世界时，属于探险者的好奇，属于战士的镇定，也属于孩童的、对一切新鲜事物的本能向往。
“爹爹，”他轻声问，“那我们现在……去哪？”
方仲玄望向小镇的深处，望向那些他完全陌生的街道和建筑。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说，“我们需要了解这个时代。了解这个国家。了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落在那个醒目的“1992”之上：
“了解我们到底……错过了多少年。”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家三口，站在陌生小镇的边缘，面对着全然未知的世界。
他们的力量几乎耗尽，他们的财物一无所有，他们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几乎为零。
但他们还在一起。
他们还有日轮刀。
他们还有那颗——无论在多么绝望的境地里，都从未熄灭的、回家的心。
这就够了。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