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厚实的深灰色大衣,黑色的羊绒围巾随意地绕在颈间,勾勒出分明的下颌线。手里牢牢握着一个外面裹着米白色保暖套的白色保温杯,瓶盖顶端的金属边缘在清冷的晨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银芒。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乌黑的短发上、宽阔的肩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晶莹雪花,远远望去,像一尊沉默的雪人雕塑。他没有试图躲开不断飘落的雪,只是安静地、笔直地立在空旷无人的小区甬道上,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牵引线固定着,穿透了纷扬的雪幕,稳稳地、执着地,落在顾夏这扇小小的、挂着霜花的窗户上。
他们的目光,隔着冰冷的玻璃和飞旋的雪片,猝不及防地于这寂静雪晨相接,短暂而激烈地碰撞了一瞬。
没有任何预兆。那仿佛被冰封住的身影瞬间动了。他毫不犹豫地朝着单元门的方向大步走了过来。积雪很深,踏进去几乎没到小腿,每一次迈步都沉重得激起周围雪花飞扬。但那步伐异常坚定,踩在厚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持续不断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顾夏惊悸的心弦上。
她像是被一道滚烫的闪电击中,全身的血都冲上了脸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带着一种逃命般的慌乱从床上弹起,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毛开衫裹住单薄的睡衣,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跌跌撞撞冲向了客厅大门。
公寓门打开的瞬间,刺骨的寒气和门外那带着雪后特有清新与凛冽的空气,混合着闻溪身上极淡的雪松气息扑面涌来。
他就站在门外玄关狭小的空间里,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填满了这扇开启的门所带来的视野。肩头、发梢的雪片遇热迅速消融,留下清晰湿润的痕迹。那张英俊得近乎锋利的脸上,此刻没有了昨晚包厢里的脆弱,也没有了平日里冷冰冰的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长而密的睫毛被融雪沾湿,垂落着,目光直白地、几乎有些烫人地落在她脸上。
楼道里感应灯昏黄的光线,将他轮廓深邃的侧脸映照得柔和了几分。他身上那股清冽气息无声地包围过来,带着室外零度以下的寒意和一种奇异的、蓬勃不息的热切。顾夏的手指紧紧揪着毛衣开衫的边角,心跳失去了所有规律,在胸腔里慌乱地横冲直撞。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细微打颤的声音。
“给。”他的声音先于动作响起,语调低沉平稳,如同大雪过后的寂静原野,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同时,握着保温杯的右手抬起,将那裹着保暖套的白色杯子递到她面前。那被厚厚积雪覆盖过的金属瓶盖触手,竟然还是温热的,热量透过薄薄的保暖套传到她指尖。
“是……是什么?”顾夏的声音是干涩的,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
闻溪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要穿透她的眼睛,去回溯一段极其遥远的时空,目光牢牢锁住她因紧张而微微睁大的、带着迷茫惊惶的眼眸深处。
“七年前,”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低沉却一字一顿,“那个总在周末的早晨,偷偷往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位置……”他的话语在某个点上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视线如有实质般描绘过她此刻因极度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如初绽花瓣般的弧度,“……放一小杯温热杏仁茶、一张写着早安诗的便利贴的女孩。”
雪花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轻盈无物。
“顾同学……”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又迅速消散。深邃眼眸中翻卷着某种跨越漫长光阴的执着,像一个固执的孩子,握着最后一件珍宝,只为得到一个确认。“现在送早餐……”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珍重。“还算数吗?”
玄关里,那点昏黄的光线映着他被雪水润湿的睫毛,黑得不透底的眼眸里沉淀着太过沉重执着的东西,滚烫灼人。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独有的冰冷清气,扑在顾夏脸上,激得她露在毛衫外的脖颈皮肤一阵微栗。她像被冻住了,所有混乱又惊诧的念头被这句轻飘飘的问句钉在原地。
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毛衣开衫的边角,揉捏着一小团柔软的羊毛,指节用力到泛白。算……算数?这问题跨越的何止是七年的时光?那几乎是她懵懂又固执的少女心事的全部坐标点!七年前那个总是穿着干净蓝色旧衬衫、沉默得像角落影子的男生。七年前那张被她攥在掌心浸湿了汗、最终也没能署名的字条——“周末早晨图书馆三层靠窗的位子,一直为你空着”。
那杯被她偷偷放下的杏仁茶,上面贴着的便利贴,写过一句句抄来的诗:“你的眼睛在夜晚,比春天更绿。”
顾夏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撞进闻溪那深得几乎要把她吸进去的注视里。她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迟疑,伸出了微微发颤的手。冰冷的指尖一点点靠近那保温杯温暖的、裹着米白色软套的杯壁,然后,像抓住雪地里一块难得的暖玉,轻轻地、却牢牢地握住了它。
杯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瞬间驱散了一部分因震惊和寒冷而聚集的不安,电流般细微地窜过四肢百骸。一点极浅极淡的红晕,如同笔尖饱蘸胭脂后在宣纸上留下的第一道洇痕,终于极其吝啬地、颤巍巍地爬上了她的耳廓,在光线下透出珊瑚般的暖色。
闻溪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直到那小巧莹白的手切实握住了保温杯。他眼中那根紧绷了仿佛千年的弦,无声地、极轻微地松弛了一瞬,眼底深处翻腾的汹涌情绪像是被抚平了一角,只余下更深更浓的、专注而柔和的凝望。他依旧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那片被楼道感应灯切割出的朦胧光影里。雪花融化后细小的水珠沿着他乌黑的发梢坠落,在肩上深灰色的衣料上印下几个深色的湿点。
“我……”顾夏被这份沉默压得心慌意乱,终于艰难地挤出一个气音,目光飞快地从他肩头那片深色水迹掠过,“……你衣服湿了。外面……很冷。”
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刚刚落定的尘埃。
闻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像是被这雪晨的寒气浸润过,带着低沉磁性的回响。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用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她心尖那点不知所措。然后,他利落地转过身。深灰色的大衣下摆带起一小阵微凉的风,毫不犹豫地迈入了单元门外那片冰雪世界。
挺拔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很快便模糊了轮廓,只留下那个小小的白色保温杯,还有掌心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妙的暖意。
顾夏怔怔地握着杯子,直到冰冷的空气开始刺痛她光裸的脚踝,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关上了门。背脊倚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还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撞击着,比喝下任何一杯高度数的烈酒都要猛烈。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那米白色的保暖套摸上去有种微绒的质感,温热持续地传递着。她慢慢旋开顶端的金属盖,一层带着微润水汽的氤氲雾气迅速蒸腾出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清甜诱人的桂花香,温柔地钻进鼻腔,霸道地压下一切酒精残留的不适气味。
是桂花杏仁茶?还是……
她把鼻子凑近杯口,用力嗅了一下。清冽桂花香的主调下,一股更浓郁、更沉厚的谷物甜香霸道地凸显出来——酒酿!而且绝对不是早餐档那种稀薄的甜水,这是实打实的、米粒晶莹饱满、酒香醇厚的米酒!里面还隐约漂浮着小小的、圆滚滚的白玉珠……是糯米小圆子!
和她当年笨拙地偷偷留在图书馆窗前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份,显然更醇厚,桂花更香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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