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楼晌午的热闹还没散,楼下八仙桌旁坐满了客人,伙计们端着菜盘穿梭,油香混着酒香飘满大堂。黛玉坐在靠门的小桌旁,手里攥着蓝布账册,正跟采买对账——刚盘完上月的干货支出,笔尖还沾着墨。
“哟,这不是聚贤楼吗?”门口传来个尖细的声音,周瑞家的穿着石青缎子袄,袖口绣着浅红牡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一进门就把帕子往手里一捏,眼神扫得跟刀子似的,“贾珩呢?叫他出来,老太太有话跟他说。”
伙计们都知道这是荣国府的人,不敢怠慢,赶紧上前:“周妈妈,我们爷在楼上对账呢,您先坐,我去通报?”
“通报什么?”周瑞家的一甩帕子,径直往楼梯口走,“我是贾府的老人,见他个小辈还需通报?让开!”
黛玉抬头瞥见,放下账册起身,正好拦在楼梯口,语气平静:“周妈妈,珩儿正忙,有话跟我说也是一样。”
周瑞家的这才正眼瞧黛玉,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撇了撇:“林姑娘?你一个外姓人,哪轮得到你插嘴?我们贾府的家事,你少管。”
这话听得旁边客人都停下筷子,偷偷往这边看。黛玉没恼,只把账册往桌上一放,指尖点着上面的数字:“周妈妈说的是‘家事’,可聚贤楼是珩儿自己开的,跟贾府没关系——您找他,到底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府里想找他要东西?”
周瑞家的被问得一噎,随即又硬气起来:“老太太说了,珩儿如今出息了,聚贤楼赚了钱,该帮着贾府打理田庄——那些庄头欺负宝玉年纪小,把收成贪了大半,珩儿去管,定能把钱要回来!”
“还有,”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故意让周围人听见,“府里最近开销大,老太太的胭脂水粉都快断了,珩儿作为晚辈,补贴些银子是本分,总不能忘了自己是从贾府出来的!”
这话明着是要贾珩管田庄,实则是要银子,还拿“贾府出身”道德绑架。旁边的采买气得脸都红了,刚想开口,被黛玉用眼神按住。
黛玉拿起账册,翻到“支出”那页,递到周瑞家的面前:“周妈妈您看,这月聚贤楼赚的三百二十两,其中五十两给苏州织户买了织机零件,八十两给书坊印了新刻的《农桑辑要》,剩下的要付伙计工钱、采买食材——您说的‘补贴’,我倒想问问,府里的田庄每年收那么多租子,银子都去哪了?”
周瑞家的眼神躲闪,不敢看账册:“那、那是府里的事,你个姑娘家懂什么!宝玉是嫡子,金贵着呢,哪能去跟庄头打交道?珩儿是庶子,多担待点怎么了?”
“庶子就该当冤大头?”黛玉笑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宝玉二爷今年也十六了,不是三岁孩子,连田庄都管不了,将来怎么撑起贾府?您要是真为贾府好,该劝老太太让宝玉去学管田庄,而不是来这儿找珩儿要银子——我们赚的钱,是珩儿跑江南、改织机、盯账本辛苦来的,不是给贾府填窟窿的。”
周围客人都忍不住点头,有个穿长衫的客人小声嘀咕:“说得在理!哪有让外人补贴的道理,自家嫡子倒养得娇生惯养!”
周瑞家的脸上挂不住,气得帕子都快攥破了:“你、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我看你是被贾珩挑唆坏了,忘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
“我寄人篱下,却没白吃白住。”黛玉收起账册,往楼梯口退了半步,“珩儿帮我葬父,我帮他管账,我们互相照应,光明正大。倒是您,拿着老太太当幌子来要银子,传出去,丢的是贾府的脸。”
这话戳中了周瑞家的软肋——她本想偷偷要了银子回去邀功,要是传出去被贾母知道,她准没好果子吃。
周瑞家的咬着牙,瞪了黛玉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客人的眼神,知道再闹下去没好处,只能撂下句狠话:“好!好得很!我这就回府跟老太太说去,让老太太评评理!”说着,带着小丫鬟灰溜溜地走了,连门槛都差点绊倒。
等她走了,大堂里又恢复了热闹,采买凑过来,竖着大拇指:“姑娘您刚才太厉害了!把周瑞家的怼得没话说!”
黛玉笑了笑,拿起账册继续对账:“别耽误了正事,赶紧把下月的采买清单列出来。”
刚写了没两个字,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贾珩走下来,手里还拿着个刚算好的账单:“刚才的话,我在楼上都听见了。”
黛玉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小紧张:“我是不是说得太冲了?”
“冲得好。”贾珩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就该让他们知道,咱们的钱不是好拿的。往后再有人来要,不用跟他们客气,直接怼回去。”
黛玉点点头,嘴角弯起来,低头继续写清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账册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贾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踏实得很——有这么个护着自己、还能干的姑娘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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