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林星禾就醒了。
宿舍里的人都还睡着,张阿姨查房的钥匙声还有半个钟头才会响起。她睁着眼数天花板上的水渍树影,数到第三十七道分叉时,指尖突然碰到了枕头边的笔记本——里面夹着青先生的信。
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心跳却不听话地快起来。
昨晚把信纸夹进本子时,她特意数了数钱。不多不少,正好是班主任说过的高中每月学杂费加生活费的数目,连买习题册的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她把钱重新折好塞进信封,压在床垫最底下,那里藏着她攒了半年的硬币,加起来刚够买两本作文选。
“星禾,发什么呆呢?”下铺的小雅揉着眼睛坐起来,“快点,今天要去公园春游,张阿姨说七点就得出发。”
林星禾猛地坐起身,校服穿到一半才发现扣子扣错了。她盯着袖口磨出的毛边,突然想起青先生信里的话——“每月写一封信,告诉我你的生活和学习情况”。
写信?写什么呢?
食堂里的馒头还是带着酵母的酸气,可林星禾嚼着嚼着,竟尝出点甜来。张阿姨端着酱菜坛子走过,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谢谢阿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把自己和张阿姨都惊了一下。
“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张阿姨笑着往她盘里多夹了两大筷子,“多吃点,等会儿去公园走路呢。”
林星禾低下头,耳朵发烫。她偷偷看了眼周围,那个总爱撞她的男生正埋头喝粥,没注意这边。阳光透过食堂的高窗落在粥碗里,碎金似的晃眼,她突然想,或许可以把这碗带阳光的粥写进信里。
去公园的路上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孩子们挤在后半车厢,叽叽喳喳像群刚出笼的麻雀。林星禾靠窗坐着,玻璃上凝着层薄霜,她用指尖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看着它被窗外掠过的树影撞散。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棉花糖?”小雅凑过来,指着天上一团蓬松的白。
林星禾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确实像。福利院过年时会发棉花糖,粉色的,甜得发腻,她总舍不得大口吃,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能吃半个钟头。她点点头,想说“像去年院长给的那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经过市中心的百货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林星禾看见橱窗里挂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细小的星星,像她藏在玻璃瓶里的那些。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裙,指尖触到裙摆处缝补的补丁——是张阿姨用同色的线补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在看什么?”小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裙子可贵了,上次我跟张阿姨路过,她说顶得上咱们半个月的菜钱。”
林星禾赶紧收回目光,假装看窗外的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有点酸,又有点软。她突然想起青先生的信,字迹那么工整,纸页那么干净,他会不会就住在这样的大楼里?穿着熨帖的衬衫,喝着没有渣的豆浆?
公园里的樱花正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落下来,像场温柔的雪。孩子们撒欢似的跑向草坪,只有林星禾站在樱花树下,伸手接住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很软,带着点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香,她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正好压在青先生的信纸上面。
“星禾,过来玩呀!”有个女孩冲她招手。
她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那里背靠着一排常青藤,叶子绿得发亮,藤蔓缠着木椅的栏杆,像谁用绿色的线织了件衣裳。她从书包里摸出笔记本和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该怎么称呼他呢?“尊敬的青先生”?会不会太生分?“青先生您好”?好像又太普通。她咬着笔杆,看着常青藤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突然想起昨天语文课上学的句子:“春风又绿江南岸”,那个“绿”字,像有生命似的。
也许,青先生就像这春风?不声不响,却能让很多东西发芽。
她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青先生,您好。”
写完又觉得不妥,笔尖在“您”字上涂了个墨团,改成“你”。可再看,又觉得太随意,像对朋友似的,他们明明什么都不是。她对着那行字发呆,直到一片樱花落在纸页上,才慌忙把花瓣捡起来,连同那些犹豫一起夹进本子。
“星禾,帮我们拍张照!”石头举着福利院的旧相机跑过来,那相机还是前几年市里捐赠的,镜头上有道划痕。
林星禾接过相机,手指有点抖。她不太会用这个,上次拍集体照,把所有人的脑袋都拍得歪歪扭扭,被张阿姨笑了好久。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眯起一只眼,镜头里突然闯进片粉白——是樱花落在小雅的发辫上,她正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咔嚓”一声,快门响了。
石头抢过相机看了看,咋咋呼呼地喊:“拍得好!比张阿姨拍的清楚!”
林星禾的脸有点热,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看着孩子们在樱花树下跑闹,突然觉得,或许可以把这张照片写进信里?虽然青先生看不到,但他会不会想象出那样的画面?
中午在公园的亭子里吃午饭,是张阿姨提前蒸的馒头和卤蛋。林星禾分到的卤蛋上有道裂缝,汁水流出来,把蛋白染成了琥珀色。她小口啃着,想起昨晚藏在床垫下的钱,突然有点慌——青先生为什么要给她钱?他会不会是坏人?可王院长那么信任他,连信封都是院长亲手交给她的。
“星禾,你的蛋给我呗?”旁边的男生盯着她手里的卤蛋,“我刚才把我的掉地上了。”
是那个总爱撞她的男生。林星禾下意识把卤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样太小气,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给你。”
男生愣了一下,接过卤蛋时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反而低声说了句“谢了”。
林星禾没说话,低头啃着没味的馒头,心里却亮堂了点。也许,很多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糟。就像这个男生,也不是真的坏。就像青先生,或许真的只是想帮她。
下午自由活动时,林星禾又躲回了那排长青藤下的长椅。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笔记本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她终于下定决心,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起来:
“青先生你好:
我是林星禾。收到你的信了,还有钱,很谢谢你。王院长说你愿意资助我上学,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福利院组织我们来公园春游,樱花都开了,掉在地上像雪。我捡了片花瓣夹在信里,不知道你收到的时候,它会不会已经枯了。
上午帮同学拍了张照片,他们说我拍得好。其实我不太会用相机,就是碰巧了。食堂的张阿姨今天给我夹了好多酱菜,是甜口的,我很喜欢。
我不太会写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你觉得我写得不好,可以告诉我。
祝你今天开心。
林星禾”
写完读了一遍,觉得像流水账,又把“祝你今天开心”划掉,改成“祝安好”——青先生的信里也是这么写的。她把那片樱花花瓣放在信纸旁边,看着粉白的花瓣衬着米黄的纸页,突然觉得,这封信好像没那么难看了。
她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是青先生寄信时用的那种,边角有点磨损。她把信纸和花瓣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又想起什么,从玻璃瓶里倒出颗蓝色的星星,也放了进去。那是她昨晚特意折的,折到第七次才成功,手指被纸边划了道小口子,现在还能看到点红印。
“星禾,要走啦!”张阿姨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赶紧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像藏着个易碎的梦。起身时,常青藤的叶子勾住了她的校服衣角,她轻轻拨开,指尖触到藤蔓上细小的绒毛,突然想起青先生的名字里有个“青”字,会不会他也喜欢这样的常青藤?
回去的公交车上,孩子们都累坏了,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林星禾却睁着眼,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她想起信里写的那些话,会不会太幼稚?青先生会不会觉得她很无趣?可除了这些,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说的。
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啊,像条浅浅的小溪,没什么波澜,只有些细碎的石子和飘落的叶子。
到福利院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林星禾没回宿舍,径直走向传达室。王院长正在给收发室的大爷送刚蒸好的馒头,看见她,笑着问:“玩得开心吗?”
“嗯。”她点点头,手指紧张地绞着书包带,“院长,我想寄封信。”
“寄给谁呀?”王院长接过她手里的信封,看到上面写着“青先生收”,眼里闪过丝了然的笑意,“地址我来写吧,他上次留了地址的。”
林星禾看着院长在信封上写下地址,字迹娟秀,和青先生的硬朗完全不同。地址是市里的一个邮政信箱,没有具体的街道门牌号,像个藏起来的秘密。
“放这儿吧,明天邮局的人会来取。”收发室大爷指了指墙角的邮包。
林星禾把信封轻轻放进去,看着它陷进一堆报纸和包裹中间,突然有点舍不得。这是她写的第一封信,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像把漂流瓶扔进了大海,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
走出传达室,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孩子们的校服还在轻轻晃,洗得发白的布料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林星禾摸了摸自己的校服袖口,那里的毛边好像没那么扎手了。
她想起信里的最后一句“祝安好”,突然觉得,也许真的会有安好的日子在等着她。就像那些落在地上的樱花,虽然会枯,可明年春天,还会再开。
回到宿舍,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夹着青先生信纸的那页。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青”字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像根轻轻牵着的线。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星星的玻璃瓶,对着月光看。蓝色的星星在最底下,被其他颜色的星星围着,像片小小的海。她突然想,等攒够了一百颗星星,就再寄一颗给青先生。
至于他会不会喜欢,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有了一个可以寄星星的人。
窗外的虫鸣渐渐密起来,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林星禾把玻璃瓶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时,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好像能想象到,青先生收到信时,拿起那片樱花花瓣的样子。
也许,他会闻见一点点春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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