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歌的膝盖还在发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抽走了力气。可他不能倒,也不敢倒。脚下的六芒星阵早已千疮百孔,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至四面八方,仿佛大地本身也在哀鸣。
血从耳垂流到脖颈,又顺着锁骨滑进衣领。那滴血滚得极慢,带着灼热的痛感,像是一条烧红的细线贴着皮肤爬行。他没去擦,左手撑着地面,指尖陷进泥土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死死攥住锈斑剑的剑柄,掌心早已磨破,渗出的血混着铁锈黏在剑格上,凝成暗红的一片。
剑身上的金纹已经暗了大半,曾经流转如星河的符文如今只剩下残影,唯有阵心那块黑玉碎片还闪着微弱的光,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那是他们最后的锚点——维系三人神魂不散、阵法未崩的唯一支点。
苏月璃蜷在左侧,双膝收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丹炉浮在头顶三寸高处,炉底刻着的“归元火引阵”符文忽明忽暗,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她一声压抑的喘息。她的呼吸很浅,几乎听不见,嘴唇泛白如纸,眉心沁出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裙角,布料已被揉得皱乱不堪。她不是不怕,而是怕得说不出话来。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那个声音——柳如烟的声音,甜美、温柔,却藏着蛇信般的恶意。
纳兰雪靠在右边,烟杆深深插入岩缝中,像是扎根于这片废土的枯枝。她一只手压着胸口,那里有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正随着每一次心跳隐隐作痛;另一只手缠着黑绸,绸带紧勒指节,已泛出青紫色。她的右眼紫瞳微微颤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不可见之物正在逼近。她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这才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幽冥气。
六芒星阵的线条全黑了,像烧尽的炭,在他们脚下缓缓旋转。原本纯净的灵力轨迹如今被污秽侵蚀,变成了某种活物的养分。光膜只剩薄薄一层,透明得近乎透明,轻轻一触便会碎裂。它曾是隔绝异界的屏障,现在却成了困住他们的牢笼。
“别松手!”顾清歌突然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更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嘶吼。
这一声像是砸进了混沌里。空气震了一震,连远处翻腾的黑雾都停滞了一瞬。
苏月璃猛地一颤,睁开了眼。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无数画面在眼前闪现:火焰焚城、山河倒悬、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站在尸堆之上,手中捧着一只燃烧的丹炉……她不知道那是记忆,还是预兆。
纳兰雪咬了一下舌尖,抬头看向他。她的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信任。她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阵就不会彻底崩塌。
三个人影在阵中晃动,几乎要分开。灵力链接断裂的刹那,一股巨大的拉扯力自裂隙深处袭来,像是有千万只手同时伸出来,要将他们一个个拖入深渊。
就在那一瞬,顾清歌抬起左手,狠狠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锈斑剑的金纹上。
嗡——
剑身轻震,一道残光扫过阵心。那股要把他们撕开的力量,停了三息。
够了。
“现在!”他低喝,声音冷静下来,却比刚才那一吼更令人战栗。
苏月璃立刻将手掌贴上丹炉底部,嘴里念出一句自己都听不懂的话:“火引归源……”话没说完,鼻尖就渗出血珠,滴在炉身上,瞬间被吸进去。丹炉发出一声低鸣,炉盖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纳兰雪抽出烟杆,反手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杆子流下,滴在阵法右侧的幽蓝光弧上。她右眼的紫瞳开始发烫,体温骤升,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黑绸自动缠紧手腕,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心,竟隐隐泛出一丝暗金光泽。
三股气息重新连在一起。
光膜重新亮起,虽然微弱,但稳住了。
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裂隙深处传来一阵湿滑的响动。
像是无数根藤蔓在泥里爬行,又像是腐烂的肠子被一点点拖拽而出。
紧接着,黑色的东西从裂缝边缘冒出来,一根接一根,扭动着朝他们扑来。每根触手上都长着一张脸——柳如烟的脸。那张脸精致得近乎完美,嘴角挂着笑意,眼睛弯成月牙,可越是美丽,就越显得扭曲。
“找到你们了~”那些脸同时开口,声音甜腻,“哥哥,这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触手撞上光膜,发出滋滋的声响。光膜剧烈晃动,差点碎裂,边缘甚至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
顾清歌翻身站起,把锈斑剑横插在三人前方。他双手按在剑柄上,闭眼催动体内残存的剑骨之力。那是一种源自远古血脉的天赋,传说中唯有斩断命运之线者才能觉醒。此刻,他的经脉如同刀割,每一寸都在燃烧。
逆乱八式,第三重。
螺旋状的剑气从剑身炸开,形成一圈旋转的屏障,把触手挡在外面。剑罡呼啸,卷起尘土与碎石,将最先扑来的几根触手绞成黑浆。
可刚撑了不到五息,就有两根触手直接穿透剑罡,直扑苏月璃。
她抬手想挡,却被一根触手卷住脚踝,猛地往后拖。冰冷的触感让她全身僵硬,仿佛血液都被冻结。
“啊!”她惊叫一声,整个人滑出去半尺,丹炉险些脱手。
顾清歌一脚踹飞最近的触手,伸手去抓她手腕,差了一寸没够到。
纳兰雪反应更快。她拔起烟杆,用杆头挑断一根缠向苏月璃脖子的触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又顺势甩出一缕幽蓝血液,落在剑罡边缘。
血一碰剑气,立刻燃起淡紫色火焰。
触手碰到火,发出尖锐的嘶鸣,迅速退缩,表面焦黑剥落,露出里面蠕动的筋肉。
“它们怕这个?”顾清歌眼角一跳。
“不是怕。”纳兰雪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透,“是排斥。我的血里有丹香残留,和你的剑气混在一起,能伤它。那是‘净魂引’的味道,对邪祟来说,就像烈火遇油。”
“那就多加点。”顾清歌咬牙,“继续放血!”
纳兰雪没说话,抬手又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刀口很深,鲜血汩汩流出,顺着烟杆流下,剑罡上的紫焰更盛,竟在空中织成一片火网。
可更多的触手从裂隙深处涌出,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蛇。它们不再正面强攻,而是绕到屏障后方,从地下钻出,直扑三人背后。
“小心后面!”苏月璃喊,声音带着哭腔。
顾清歌回头时,已经有三根触手离他们不到两尺。
他来不及再催动剑气,只能一把将苏月璃拉到身前,用自己的背挡住攻击。
第一下抽在他的肩上,火辣辣地疼,衣服瞬间撕裂,皮开肉绽。
第二下抽在腰侧,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第三下还没落下,空中突然响起一声稚嫩的啼鸣。
所有人抬头。
一只由血雾凝成的凤凰虚影,正从苏月璃眉心升起。那光影初时模糊,渐渐清晰,羽翼展开足有丈许,每一根翎毛都似由火焰雕琢而成。她的身体在缩小,衣服变得宽大,一头黑发迅速褪成火红,最后定格在五岁孩童的模样。
她站在那里,鼻尖不断滴血,每一滴都在空中化作火星,落下来就成了火焰。
“这是……”顾清歌愣住,声音干涩。
凤凰展翅,一声长鸣。
火焰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出去,瞬间席卷整个屏障。那些触手刚碰到火,就从头开始碳化,接着崩成灰烬,随风散去。连裂隙边缘都被烧出一道焦痕,黑雾退避三舍,仿佛畏惧极了这股力量。
短短几息,所有触手全灭。
空气安静下来。
顾清歌喘着气,转身看她。小苏月璃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雪,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丹炉自动飞到她身后,轻轻托住她的背,炉身微温,像是在安抚主人。
纳兰雪靠着烟杆撑着身体,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盯着苏月璃,声音很轻:“你刚才……用了丹祖的血脉?”
苏月璃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害怕,疼,然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烧了它。”她照做了,别的什么都不记得。
顾清歌低头看自己的剑。
剑身上的金纹彻底暗了,锈斑还是锈斑,没有一点光。他左耳的朱砂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肩头,染红了衣衫。他知道,剑骨之力耗尽了,这一战,他已经拼到了极限。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苏月璃的头,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战士:“没事了。”
她抓住他的袖子,小声说:“我还想长大。”
“很快。”他说,“等出去以后。”
纳兰雪慢慢走到阵边,用烟杆点了点地面。黑化的阵纹没有反应,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她闭上眼,让幽冥气缓缓探入地底,片刻后睁开右眼,神色凝重。
“这些触手不是实体。”她说,“刚才我刺中它们的时候,感觉像是戳进了水里。它们是‘因果投影’,借由我们的执念和过往形成的幻形杀招。”
顾清歌站起身,走到她旁边,用剑尖划过一道裂痕。剑气探进去,发现纹理扭曲得厉害,像是被人从未来强行拽出来的线,纠缠错乱,毫无规律。
“是因果触须。”他低声说,“它在用未来的锁定,反过来抓现在的我们。只要我们还活着,它就能顺着这条线追上来。”
“那怎么办?”苏月璃仰头问,声音虽小,却不含怯懦。
“躲不了。”顾清歌握紧剑,目光沉静如渊,“只能等它再来。这一次,它不会派投影了。”
话音刚落,裂隙深处又开始震动。
这一次,没有声音,也没有触手。
只有一片黑暗缓缓流动,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那黑不是单纯的暗,而是一种吞噬一切的存在,连光都无法反射,连影子都被抹去。
顾清歌盯着那片黑,忽然说:“它来了。”
纳兰雪点头:“我能感觉到,黑绸在发烫,像是要烧起来。”
苏月璃抓紧了丹炉,声音颤抖却坚定:“我……我也闻到了。那是……灰烬的味道。”
她没说完,顾清歌突然抬手,把剑插进地面。
剑柄上沾的血,顺着纹路滑到底部,滴在阵心。
那一滴血落下的瞬间,整片裂隙剧烈一震。
地面裂开更深的口子,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星辰坠落人间。那些光点围绕着三人缓缓旋转,逐渐汇聚成一道古老的符印——正是当年封印此地的“镇命契”。
顾清歌望着那符印,嘴角终于扬起一丝极淡的笑。
“它怕的,从来不是火焰,也不是剑气。”他轻声道,“是‘名字’。”
“谁的名字?”纳兰雪问。
“它的。”他说,“也是我的。”
风起了。
三人重新靠在一起,背对背站着。苏月璃抱着丹炉,炉火微明;纳兰雪点燃最后一丝幽冥气,烟杆顶端冒出一点绿火,映照她冷峻的侧脸;顾清歌站在最前面,剑横在身前,身影挺拔如山。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们不再后退。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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