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翻动,碎石簌簌滚落,仿佛地底有巨兽苏醒。那只苍白的手自焦黑的裂痕中缓缓探出,指尖泛着死灰之色,五指如钩,关节扭曲地伸展,直抓向八卦阵中央离位那一点跳动的火光——正是丹炉投影与祭坛重合的核心所在。
空气中骤然一凝,火云貔貅怒目圆睁,鬃毛根根倒竖,一声震天咆哮撕裂夜空。它尾如烈焰长鞭横扫而出,炽热气浪将四周残瓦掀飞数丈,火焰化作一道赤龙扑击而去。可就在即将命中之际,一层浓稠如墨的黑雾凭空浮现,宛如活物般缠绕而上,竟将整道火鞭吞没。轰然炸响中,地面被犁出一道深达三尺的焦痕,火星四溅,余波激荡得阵图边缘微微震颤。
纳兰雪立于离位之前,素白指尖已在翡翠烟杆顶端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碧绿纹路蜿蜒而下,渗入杆身古老符文之中。她双眸紧闭,眉心微蹙,唇角却扬起一丝近乎决绝的弧度。她知道,这一插下去,便是以命换命,魂魄都将被幽冥反噬所吞噬。但她不能等了。
她猛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将烟杆狠狠插入离位正中!
“嗡——!”
天地仿佛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刺耳鸣响。烟杆剧烈震颤,如同刺入了一头沉睡万年的凶兽脊骨,地底传来低沉的嘶吼与挣扎。三百道幽冥气自裂缝喷涌而出,形如黑蛇,嘶嘶作响,争先恐后缠绕而上,一圈又一圈绞紧烟杆,继而顺着她手臂攀爬,侵蚀皮肉,直逼肩颈。
她的脸色瞬间发青,血脉在黑雾侵蚀下呈现出蛛网般的紫痕。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的最后一口气。七窍已有血丝悄然渗出,可她仍死死攥住烟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崩裂也不曾松手。
“你疯了?!”顾清歌瞳孔骤缩,怒吼出声,踉跄着欲冲上前拉她。可一股无形之力自阵心爆发,如墙般将他狠狠掀翻在地,胸口剧痛,几乎窒息。他趴伏在尘土中,视线模糊了一瞬,却见黑雾翻腾之间,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柳如烟。
红衣金钗,裙裾飞扬,依旧明艳动人,仿佛从未死去。可下一瞬,那身影轻轻晃动,光影错位,竟一分为二;再一瞬,又是一分,三具身影并列而立,气息迥异,宛若三世同存。
左边那位执剑在手,剑尖轻点地面,涟漪荡开,竟是水纹状波动蔓延四方——那是第五十七世所创的沧浪剑诀,以柔克刚,借势成潮;中间那位静立不动,眉心一道细缝缓缓裂开,透出斩断因果、破灭轮回的锋芒,正是第九十九世遗留的“斩道”残意,专诛执念;右边那位身形飘忽不定,脚步未移,人已出现在三丈之外,逆影步踏出虚实难辨的残影,快到连风都来不及反应。
“用你的过去杀你。”第一分身开口,声音清冷如霜,“你说过,最强的敌人,永远是自己。”
顾清歌冷笑,撑着锈斑斑驳的长剑想要起身,却发现剑身忽然崩裂,铁锈簌簌掉落,露出内里布满裂痕的刀脊。整把兵刃竟在刹那间褪去伪装,化作一柄断刀——刀刃参差不齐,似曾断裂多次,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拼接,此刻正隐隐泛着金光,像是沉睡的灵魂终于觉醒。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嘴角带血:“行啊,老伙计,这时候知道换个模样?”
话音未落,第一分身已然出手。
剑势如潮,层层叠叠卷来,每一剑都带着前世记忆的重量,空气被压得扭曲变形,地面寸寸龟裂。顾清歌来不及多想,断刀横扫而出,刀锋虽钝,却以拙破巧,硬生生劈开一道剑浪。余波激荡,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咳!”他胸口一闷,嘴角渗出血丝。这刀虽通灵,但他早已力竭,每一击都像是从骨头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筋脉寸断,经络灼烧。
“别硬接!”纳兰雪嘶声喊道,声音已带颤抖。她的七窍开始渗血,衣襟染红,烟杆嵌入祭坛已有三分之二,可那三百道幽冥气越抽越多,反噬也越来越强,仿佛整个地府都在试图将她拖入深渊。
第二分身动了。
一剑刺出,无声无息,空间却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斩道之意直逼灵魂本源。顾清歌瞳孔骤缩,本能侧身闪避,肩胛仍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洒落地面,竟让阵图光芒微微一颤,似有所感应。
第三分身趁机绕至身后,逆影步踏出重重残影,剑尖直取后心,快若雷霆。
千钧一发之际,断刀竟自行抬首,刀背精准撞开剑锋。顾清歌借力翻身,单膝跪地,左手撑住断刀,右手猛地拍向地面,掌心鲜血四溅,印入阵纹之中。
“我自己的剑,轮得到你来用?!”
断刀嗡鸣不止,刀脊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映出他某一世挥剑的画面——有少年持剑跃崖,白衣猎猎,眼中无惧;有青年独战万军,血染征袍,身后尸山血海;有老者披发仗剑立于深渊之上,天地失色,唯他一人昂首……三百世记忆,尽数凝聚于这一刀之中,刀意贯通古今,轮回不灭。
他猛然将刀插地,身体为轴旋转一周。
金色波纹自刀身扩散,形成一圈环形屏障,正是前世镇压幽冥时留下的“轮回刀障”。光芒所至,三道分身攻势齐滞,第一分身嘴角溢血,身形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有点意思。”第二分身冷笑,手中剑光更盛,斩道之意愈发凌厉,“可你还记得吗?第九十九世,你就是死在这招下的。”
顾清歌喘着粗气,抬头瞪着他们,眼神却越来越亮:“我记得的事多了。比如你们根本不是我——你们只是被人挑出来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假货!真正的我,不会背叛誓言,不会弃她于不顾,更不会……穿着那件红衣服站在她的坟前笑!”
他拖着断刀站起,刀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每一步都踏出血印。
“既然要用我的过去杀我……”他一步步走向第一分身,眼神燃烧着不属于此世的火焰,“那我就亲手把那些‘过去’——斩了!”
第一分身冷笑迎上,剑浪滔天,如海啸倾覆。
两人交击刹那,顾清歌竟不闪不避,任由剑锋刺入左肩。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骨骼几乎碎裂,但他借着冲势猛然前扑,左手狠狠拍在对方胸口,掌心烙印一道古老符文。
断刀轰然爆发出一道融合三百世记忆的刀罡,金光如瀑,贯穿三具分身胸膛。
“你……不该……”第一分身嘴唇微动,身形开始溃散,像是沙雕遇潮,一点点崩塌。
“我不该什么?”顾清歌拔出肩上长剑,甩手扔向远处,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该活着?不该记仇?还是不该……讨厌你穿红衣服?”
三具分身同时炸裂,化作黑雾倒卷回柳如烟本体。她站在血柱边缘,银铃轻响,眼神冰冷,却没有再上前。风吹动她的红裙,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也像一场不肯终结的噩梦。
“封印……快成了。”纳兰雪低声呢喃,烟杆已嵌入九成,只剩最后一寸未没入核心。她的身体近乎透明,唇色发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唯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支撑着最后的意志。
生死蛊从她腕间黑绸残片中钻出,胖娃娃模样摇摇晃晃飞起,小脸皱成一团,嘟囔着:“这女人真是不要命了……”它小手一挥,数十道子蛊飞出,钻入八卦阵各处裂痕,修补即将崩溃的光幕。每一只子蛊融入阵纹,便燃尽自身精元,化作一线微光维系大阵。
火云貔貅四爪深陷地面,浑身鳞片焦黑脱落,火焰黯淡如风中残烛,呼吸沉重如雷鸣,却仍死死抵住阵眼,不让分毫动摇。它的尾巴早已断裂,只剩半截焦炭般的残骸,可它仍在坚持,只为守护那一丝希望。
风卷残焰,吹动顾清歌额前乱发。他拄着断刀,望着那最后一寸翡翠,喉咙滚动了一下。
“就差……一点了。”
纳兰雪听见了,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又像是疼极了的表情。
她抬起最后一点力气,指尖轻轻推了推烟杆顶端。
“咔。”
一声轻响,细微却清晰,仿佛命运之锁终于闭合。
烟杆终于完全没入祭坛核心。
刹那间,天地归寂。
所有黑雾停止翻腾,幽冥气尽数倒流,三百道怨念哀嚎着被吸入烟杆之中。阵图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辉,八方卦象依次点亮,离位火光冲天,映照得整片废墟如同白昼。
柳如烟的身影在强光中逐渐模糊,银铃声渐远,红衣飘散,最终化作一缕轻烟,消逝于虚空。
风停了,火熄了,只剩下那根静静矗立的翡翠烟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悲凉的光。
纳兰雪缓缓闭上眼,整个人如雪融般软倒下去。
顾清歌踉跄奔至,将她抱入怀中,声音颤抖:“撑住……封印已成,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可她没有回应。
生死蛊落在她胸口,轻轻摇了摇脑袋:“她把命给了阵,魂留在人间,能不能回来……看天意了。”
顾清歌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一滴泪落下,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远处,晨曦微露,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上。
新的黎明,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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