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块吸饱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意识像条滑溜的鱼，在浑水里扑腾，好几次差点浮上来，又被那股子甜腻诡异的清香拽回深渊。
冷。
刺骨的冷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激得我一个哆嗦，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里一片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天是灰蒙蒙的，像块没洗干净的老抹布。几根枯草支棱着，戳在我脸上，痒痒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湿土、腐草和某种动物排泄物的怪味。
不是客栈，不是巷子，更不是美人怀。
我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像被一群野牛踩踏过。环顾四周，心猛地一沉。
乱坟岗。
歪歪扭扭的墓碑像被打断的烂牙，七零八落地杵在荒草里。有些坟包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窟窿，像大地咧开的、无声嘲讽的嘴。几只乌鸦蹲在远处光秃秃的枯树枝头，黑豆似的眼睛冷冷地瞅着这边。
操！这风水……真他娘的“旺”我！
视线聚焦在不远处。一座相对还算完整的坟包前，歪倒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模糊地刻着几个字，勉强能辨出个“张”字。
我揉着酸痛的脖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那石碑前，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碑面，震下几缕灰尘。
“啧，”我咧了咧嘴，对着这不知名的“老丈人”嘟囔，“谢了啊，张大爷？还是张老伯？借您这风水宝地醒个神儿，差点没给您磕个头认个亲！”晦气！一睁眼就见坟头，比撞见孟叔那老鬼还膈应人！
“主人？”
一个细弱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扭头。倩儿蜷缩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面，小脸脏兮兮的，沾着泥点和草屑，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红红肿肿，像两颗熟透的烂桃子。她抱着自己的左胳膊，姿势别扭。
“您……您醒了？”她看到我，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吓死我了！您怎么都叫不醒！”
“哭个屁！”我没好气地打断她，脑子还在嗡嗡响，像塞了一窝马蜂。紫衣疯婆娘呢？锦衣卫呢？老子怎么躺这鬼地方了？“那穿紫衣服的疯婆娘呢？跑了？”
倩儿用力点点头，小嘴一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跑……跑了！跑得可快了！比……比兔子还快！”她吸了吸鼻子，似乎想起什么，小脸皱成一团，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嫌弃，“我在后面……想捡您掉的东西……就看见她……她屁股一晃，嗖地就没影了！晃得我眼都晕！”
跑了？真跑了？！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这杀千刀的疯婆娘！把老子坑进锦衣卫的刀口下，扔了个破瓶子害老子吸迷烟，自己倒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好！好得很！”我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一脚踢飞了脚边半块风化的碎砖头，砸在不远处的墓碑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小娘们！跑是吧？行！等老子逮着你……”我咬牙切齿，眼前仿佛又浮现那两片冰凉带血的唇瓣，“先亲肿你这张破嘴！再打断你两条腿！省得你到处蹦跶害人！到时候，老子弄个轮椅推着你，就搁屋里当个会喘气的吉祥物！看你还跑！”
发狠的话在空旷的乱坟岗回荡，惊飞了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远了。
“主人……”倩儿怯生生地又叫了一声，声音带着点痛楚的颤音。她小心翼翼地挪近了些，把一直别扭抱着的左胳膊往前伸了伸，“我……我胳膊……好像……脱臼了……”
嗯？我皱眉看去。她左臂软软地垂着，肩膀处明显不自然地塌陷着，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我下意识问。
“拖……拖您……”倩儿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带着点控诉，“您那么沉……我……我拖了您一路……才……才躲到这儿……胳膊……就……就……”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明明白白：为了拖我这死沉死沉的“主人”逃命，她这细胳膊细腿，硬生生给拽脱臼了！
我嘴角抽了抽。看着这小豆芽菜惨兮兮的样子，再看看周围这乱坟岗的环境。得，五十两银子买的丫头，还没捂热乎，先搭进去一条胳膊？亏！血亏！
“行了行了！别嚎了！”我烦躁地摆摆手，心里那点对紫衣疯婆娘的邪火暂时被这眼前的“亏本买卖”压了下去。我走上前，动作谈不上温柔，抓住她脱臼的肩膀和胳膊。
“忍着点！”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乱坟岗的死寂！伴随着“咔吧”一声让人牙酸的轻响。
倩儿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瘫坐在枯草里，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那只左胳膊，好歹是能微微动弹了。
“主……主人……”她虚脱地喘着，抬起那张哭花的小脸，黑眼睛里却莫名地亮起一点奇异的光，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依赖和……一丝得寸进尺的狡黠？“我……我这胳膊……是为了救您才……您得赔我！”
赔？我眼皮一跳。
“赔……赔我一辈子！”她像是鼓足了勇气，细声细气却又异常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
这小丫头片子，胆子肥了？刚接上胳膊就敢敲竹杠？还一辈子？
没等我发飙，视线余光扫到枯草丛里一点反光。我弯下腰，拨开乱草。
是那个该死的小瓷瓶！
瓶口塞子还松垮垮地歪在一边，里面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就是这破玩意儿，差点送老子去见了阎王！
我盯着这瓶子，眼神阴晴不定。二次缴获了。上次栽在这玩意儿上，差点把命搭进去。扔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死了。
扔？扔个屁！再扔老子就是傻子！
我一把抓起瓶子，塞子用力摁紧，狠狠揣进怀里。冰凉的瓷壁贴着皮肉，像揣了块冰。疯婆娘，你不是跑得快吗？下回再让老子逮着……我摩挲着瓶子，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弧度。老子不跟你玩亲亲了，直接把这玩意儿塞你鼻孔里！让你好好“嗨”一把！嗨到亲爹亲妈都不认识！嗨到跪在地上哭着喊爸爸！
脑子里想象着那疯婆娘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画面，心里那口恶气总算顺了点。
“走了！”我踢了踢脚边还瘫着的倩儿，“别装死！还想在这鬼地方过夜不成？”
倩儿挣扎着爬起来，抱着刚接上还疼得龇牙咧嘴的胳膊，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像条受伤的小尾巴。
离开这晦气的乱坟岗前，我又瞥了一眼那块刻着“张”字的歪斜墓碑。心头那股被坑、被丢、差点死在荒郊野外的邪火还没散尽。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那坟包，抬脚不轻不重地又踹了一下墓碑。
“砰！”
几粒碎石子滚落。
“老丈人，”我冲着那黑黢黢的坟包拱了拱手，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狠劲儿，“再借您宝地撂句话！保佑我章浪，下回‘办事儿’顺当点！别再他娘的半路翻车，被人坑到坟头蹦迪了！”
说完，也不管这坟头里的“老丈人”乐不乐意听，我拽了一把还在揉胳膊的倩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平安城那低矮破败的城墙轮廓，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乱坟岗的风呜咽着穿过枯草，像是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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